剑尖抵在喉咙上。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遗迹帐篷里,一剑穿胸。第二次在祭坛深处,圣焰烧骨。这一回剑还没刺进去,只是贴着皮肤,凉的,随着他颈动脉的搏动轻微起伏。他不敢咽口水——喉结一动就会顶到剑尖。
李沐晴蹲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星光和剑身上流转的金色圣光。她问过了——“你是李凡,还是西亚?”问完之后没有再开口。没有追问,没有重复,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可怕。
赵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现在半退变状态,头发黑了一半,指节正在缓慢变回男性的轮廓,声音大概也快到压不住低沉的临界点。硬骗是骗不过去的。李沐晴不是王浩然,不是靠一个阳光笑容和一句“你猜”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但他也不能直接认——对,我就是西亚,那个被你杀了两次的倒霉蛋——这句话说出来,剑尖绝对会直接捅穿他的喉咙。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介于真相和谎言之间的东西。一个能让她犹豫片刻、等他变回女身的答案。
“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尾音已经压不住男声的低沉,“对你很重要吗?”
“回答我。”
剑尖没有移动,但语气变了。不是更冷,是更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碎开,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握不稳——是因为她在用力控制着某个正在失控的东西。
然后他体内的最后一丝魔力耗尽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拔掉了。骨骼开始错位,但不是拔剑变身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切换,而是一种缓慢的、干涩的碾压感。肩胛骨往外撑,锁骨在拉长,喉结从颈部皮肤下隆起一个清晰的突起。头发——残留的银白色从发梢往上褪,黑色从发根往下蔓延,一寸一寸吞掉最后的伪装。
他偏过头想躲开她的视线。剑尖限制了他脖子的活动范围,他只能把脸转向侧面,把后脑勺对着她。可头发还在变。她能看见。
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
变身彻底结束时,赵凡软软地斜倚在石壁上,大口喘气。他认命般地把脸转回来,对上李沐晴的眼睛,扯出一个不知道算笑还是哭的表情。
“菲莉同学,”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西亚的嗓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晚上好啊。”
李沐晴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那种安静不再是审视者的冷静——那道闸门已经垮了,垮得毫无声息。她想站起来,腿没有力气。剑从她松脱的手指间滑落,在地面上弹起几点火星,滚了两圈停在他腿边。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喘越碎,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她看见的是西亚的脸。那个被杀过不止一次、永远带着“污秽”气息、每次死后都会重新出现的少年。但她脑子里翻涌的记忆不止西亚。
还有李凡。银发的、沉默的、可靠的李凡。石魔像前把戴琳娜挡在身后的背影。篝火边被王浩然塞烤肉时露出几分窘迫的侧脸。给她包扎伤口时笨手笨脚,却细心到先试水温的手指。
这两个人原本在她的脑海里各占一边,泾渭分明。一个是要杀的敌人,一个是能交托后背的同伴。现在这两个身影重合了,重合在石壁前同一个少年身上。所有的记忆碎片被吸向同一个中心,撞得她整个精神世界都在震颤。
她想吐。胃里翻涌的不是恶心,是某种更深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如果西亚是她必须铲除的敌人,那李凡算什么?如果李凡是可以并肩的朋友,那西亚又算什么?
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捡起来,收入鞘中,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看向赵凡。泪痕还干在脸上,眼眶里已经没有新的泪水。
“你骗了我。”
“对。”他干裂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从头到尾,全都是在演。”她缓缓站了起来。
“算不上演。”他仰头望着她站起的背影,“挡在戴琳娜前面是真的,打石魔像是真的,刚才那三剑也是真的。只有性别不太对。”
李沐晴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迈出了脚步。
“你去哪?”
“回营地。”她没有回头。
“你不杀我?”
她停下来。风灌进乱石堆的缝隙,吹得她粉色的长发和衣摆缠在一起。“杀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然后她走了。
赵凡一个人靠着石壁坐着,剑还插在旁边,魔力池正在缓缓回升。他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剑尖抵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冰冷的触感。
她没杀他。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感动。只是因为杀过他太多次,已经不信杀了能解决问题。
这比死更麻烦。
远处的营地传来王浩然开朗到没心没肺的笑声,戴琳娜细声细气的埋怨,张雨桐标志性的冷嘲。在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之后,这些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暖意。
赵凡站起来,左手握紧剑柄。幽蓝的光重新在剑脊上流动,慢慢攀上他的手臂。他再次变回那个银发在星光下近乎透明的少女,整了整衣领,确认喉结已经完全收平,然后迈开步子朝篝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