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此为止。”
薇尔莉特转身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只留给洛珈一片冰冷的空气。
洛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她知道,那句突兀的示警,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湖的石子,已经在薇尔莉特心中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从那天起,薇尔莉特的训练变得更加严苛,也更加诡异。
除了清晨那足以将人榨干的体能折磨和下午海量的知识灌输,薇尔莉特在深夜,所有人以为洛珈已经休息的时候,会再度无声地出现在她的房间。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薇尔莉特只是点燃一根散发着微弱圣光能量的熏香,命令洛珈盘膝坐下,直面那股让她本能感到不适的气息。
“感知它,适应它,然后……忽略它。”薇尔莉特的声音如同午夜的寒风,“圣女的‘赐福’,本质是一种高阶的精神暗示,混合着圣光的亲和力检测。你越是抗拒,反应就越强烈,越容易被她们标记。你要学会像一块石头,让光从你身上流淌过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紧接着,她又会取出一枚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碎片,让洛珈握在掌心,同时用她那鹰隼般的眼神死死盯住洛珈的眼睛。
“现在,在脑子里想你最恨的人,想你最渴望的自由,想你经历过最痛苦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压迫感,“然后,控制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瞳孔的收缩。暗影议会的精神探查更加直接,它们会撕开你的思维,吞噬你的情绪。你必须学会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同时,让你的身体像一潭死水。”
这完全超出了一个“监视者”的职责范畴。
这是在传授保命的技巧,是为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人,递上一把藏在鞋底的锉刀。
洛珈确认,自己那句“她要来”,成功地在薇尔莉特心中,将她从一件待定的“物品”,升级成了一个需要紧急保护的“对象”。
三日后,公爵府的晚宴如期而至。
薇尔莉特破天荒地没有将她关在房间,而是提来了一个华贵的礼服盒子。
“公爵大人的命令,今晚你作为她的‘战利品’,需要出席。”薇尔莉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眼神却多了一丝复杂。
盒子里的裙子是一件设计极其繁复的帝国宫廷式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与丝绸堆砌出华丽的裙摆,胸口和腰线点缀着细碎的珍珠。
对贵族小姐来说,这是荣耀;对洛珈来说,这是最好的藏匿工具。
在薇尔莉特审视的目光下,洛珈笨拙地穿上裙子。
利用裙摆那繁复的褶皱作为掩护,她指尖一弹,一小撮从书房古老卷轴封皮上刮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褐色粉末,无声地落入了裙摆最内侧的夹层里。
那是“龙息草”,一种在古籍中被标注为对阴影能量有微弱吸引作用的植物,据说生长在巨龙陨落之地。
穿戴完毕,洛珈抬起头,用那双总是恰到好处地带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睛望着薇尔莉特:“将军大人……我……我能佩戴一件首饰吗?这样……看起来才更像一件合格的‘战利品’,不会丢了公爵大人的脸。”
薇尔莉特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动机。
最终,她大概是觉得,一个微不足道的装饰品无伤大雅,便从自己的私人首饰盒中取出几件,扔在了桌上。
那都是些她常年征战,几乎从不使用的东西。
洛珈的目光在几件首饰上“犹豫”地扫过,最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枚最不起眼的银质胸针。
胸针的造型是一片小小的鸢尾叶,叶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几乎可以忽略的石头。
“就……这个可以吗?”
薇尔莉特瞥了一眼,那是她早年执行任务时缴获的战利品,镶嵌着一块最低劣的“光耀石”,除了在黑暗中能发出一点微光,没有任何魔法价值。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晚宴大厅流光溢彩,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穿梭其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美酒与虚伪的笑声。
洛珈像个影子一样,低着头,紧紧跟在身姿笔挺的薇尔莉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就是阿斯特莱雅女公爵向整个帝国上层宣告自己新添了一件有趣收藏的活体展品。
无数或好奇、或轻蔑、或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洛珈浑然不觉,只是将自己缩成一团,扮演着一只受惊的鹌鹑。
就在这时,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光明圣女芙洛拉,在几名圣殿骑士的护卫下,如同一朵行走的圣白百合,款款而来。
她今晚穿着一身比月光更皎洁的祭祀长袍,脸上挂着悲悯众生的圣洁微笑,目光却精准地越过人群,锁定了角落里的洛珈。
当芙洛拉优雅地走近时,洛珈的身体“不经意”地侧了一下,将佩戴着光耀石胸针的那一侧,完全暴露在了芙洛拉的视野中。
芙洛拉的脚步停在了阿斯特莱雅面前,两人进行着滴水不漏的政治寒暄。
但圣女的目光,已经被那枚胸针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光明气息牢牢吸引。
那气息太微弱了,弱到仿佛是错觉,但对于将圣光作为本源的芙洛拉而言,就像在沙砾中发现了一粒纯净的钻石。
她的脸上,那圣洁的微笑深处,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狂热。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气息来自那块劣质的石头,只可能是一个被层层压抑的灵魂深处,那神圣的“神启”之力,正在无意识地向外寻求着呼应!
“公爵大人,”芙洛拉柔声开口,目光转向洛珈,“这孩子似乎与光有着奇妙的缘分。不知我能否有幸,带她去花园的月光亭中,为她献上一次光明的赐福?”
阿斯特莱雅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她看了一眼芙洛拉,又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洛珈,平静地回答:“圣女殿下的仁慈,无人可以拒绝。”她转向薇尔莉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将军,你去陪着,确保不要打扰到圣女殿下的祈祷。”
这是命令,也是警告。
月光亭坐落在花园深处,远离宴会的喧嚣。
银色的月光透过亭顶的镂空雕花洒下,斑驳陆离。
薇尔莉特遵从命令,停在了数十米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锁定着这边。
亭中只剩下芙洛拉和洛珈两人。
“孩子,不要怕。”芙洛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捧起洛珈的脸,指尖冰凉,“你是神赐予我的礼物,我会净化你身上所有的污秽,让你成为只属于光明、只属于我的……最洁净的容器。”
她的拇指上,一枚镶嵌着巨大月光石的戒指开始亮起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精神威压笼罩了洛珈。
圣言烙印,即将施加。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道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从花园最浓重的阴影中激射而出,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他们伪装成侍从,动作迅捷如电,目标明确——直扑洛珈!
这些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暗影能量,正是被洛珈裙摆上那微不可查的龙息草粉末吸引而来的,莉莉丝的部下。
暗影魔女的目标简单而粗暴:在教廷的地盘上,抢走她看上的“玩具”!
烙印仪式被粗暴地打断,芙洛拉脸上的圣洁瞬间被暴怒取代。
“亵渎!”她尖啸出声,美丽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莉莉丝,你这只臭水沟里的老鼠!”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澎湃的圣光能量在她掌心汇聚成一轮刺眼的小太阳。
她要的不仅仅是消灭这些黑影,更要用这大范围的净化圣光将洛珈彻底笼罩,强行完成她的净化仪式,并隔绝莉莉丝的一切抢夺企图!
“轰——!”
大范围的净化圣光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黑影们见状,毫不迟疑地从怀中掏出数颗黑色的晶石,用力捏碎后扔向洛珈的方向。
腐蚀性的暗影炸弹在空中爆开,化作一片片粘稠的、吞噬光明的黑暗。
圣光与暗影,两股截然相反的极端力量,在距离洛珈不足一米的地方,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空间被撕裂般的“滋滋”声。
光与暗的剧烈湮灭反应,引发了一场小规模却无比致命的魔力爆炸!
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以洛珈为中心,呈环形瞬间扩散!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如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远处的阴影中冲入能量风暴的中心。
是薇尔莉特!
她甚至来不及拔剑,便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和瞬间爆发的护身斗气,如同一面盾牌,死死地挡在了洛珈的身前。
狂暴的能量冲击尽数轰击在她的后背上。
斗气护盾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便宣告破碎,圣光的灼烧与暗影的腐蚀同时侵袭着她的血肉之躯。
薇尔莉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一颤,却依旧如山岳般纹丝不动,将所有的伤害都隔绝在了自己的身后。
晚宴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
警钟长鸣,教廷骑士与公爵卫队同时出动,将整个花园封锁得水泄不通。
回归要塞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洛珈毫发无伤,只是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吓得”瑟瑟发抖,像一只经历了风暴的小兽。
薇尔莉特沉默地坐在她身旁,左臂的军装被灼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被圣光灼伤的、触目惊心的皮肤,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车的另一端,阿斯特莱雅女公爵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她先是看了一眼薇尔莉特受伤的手臂,然后,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仍在发抖的“战利品”身上。
许久,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问出了一个没有主语的问题:
“是你做的吗?”
洛珈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那句问话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恐惧。
然而,在马车厢内无人能够看见的、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上,她的嘴角,第一次无声地、冰冷地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