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当阿斯特莱雅那毫无波澜的问话在车厢内响起时，洛珈整个人狠狠地一颤，仿佛一只被猎人的靴子踩住了尾巴的兔子。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庞重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恐。
恐惧，是最安全的伪装。
但这一次，她的恐惧里被精准地掺入了一丝自责与心痛，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滴入一滴刺目的鲜血。
她没有去看阿斯特莱雅，那代表着权力的顶峰，去看她等于是在挑衅。
她的目光，黏在了薇尔莉特受伤的左臂上。
那里的军装被烧得焦黑，裸露出的皮肤上，圣光的灼痕与暗影的腐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狰狞可怖的伤口。
“是……是我的错……”
洛珈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颤抖后的余音。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片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因为恐惧而猛地缩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将军大人……她……她根本不会受伤……”
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充满了普通人在巨大冲击后最直观的愧疚。
她没有去辩解自己是否策划了什么，那太复杂，也太容易露出马脚。
她只是本能地将一切灾难的源头归咎于自身——因为我是那个被争抢的“物品”，所以将军才会因为保护我而受伤。
这个偷换概念的回答，瞬间将问题的性质从“你是不是一个阴谋家”扭转为了“你是不是一个灾星”。
前者需要审判，后者则会引来保护者的愧疚。
薇尔莉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因“自责”而浑身颤抖的洛珈，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深处，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是怜悯？
是动摇？
亦或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拖入泥潭的责任感？
阿斯特莱雅女公爵灰色的眼眸在洛珈和薇尔莉特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她没有再继续追问。
这位铁腕女公爵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天鹅绒的软垫上，仿佛刚才那个足以决定生死的问话从未出口。
车厢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洛珈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成功地在薇尔莉特这面坚不可摧的盾牌上，凿开了一道名为“愧疚”的裂缝。
返回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后，阿斯特莱雅并未休息。
她径直走入那间挂着巨大沙盘的办公室，召见了她的首席参谋，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精光四射的老人。
“今晚的情况，你怎么看？”阿斯特莱雅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响。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从代表光明教廷和暗影议会的区域，分别拿起一枚棋子，将它们摆在了代表洛珈的那枚朴素的木质棋子旁边。
“结论很明确，大人。”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光明圣女不惜在您的地盘上强行施加烙印，暗影魔女不惜代价发动突袭抢人。两方都展现出了不计后果的决心，这证明了……这件‘物品’的战略价值，远超我们最初的预期。”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洛珈的棋子：“继续将她‘收容’在要塞里，只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被迫承受来自各方的试探和攻击。既然她是一块能吸引所有鲨鱼的血肉，为何不主动将她扔进那片最混乱的海洋呢？”
阿斯特莱雅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王都地形图上，那里，代表着各大贵族、教会、行会、乃至外国使馆的棋子犬牙交错。
“你是说……把她公开化？”
“正是。”首席参谋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让她从一件‘被您藏匿的私产’，变成一个‘全王都势力都可争夺的公开奖品’。如此一来，您便从被动的防守方，变成了坐山观虎斗的棋手。我们可以借此观察所有势力的反应，甄别盟友，揪出敌人，甚至……利用他们之间的冲突，为我们谋取最大的利益。”
阿斯特莱雅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沙盘边缘缓缓划过。
最终，她拿起一枚代表着她自己势力的狮鹫棋子，重重地按在了王都的中心。
“向王都所有拥有请柬资格的势力宣布，为庆贺王上寿辰，我将于十日后在公爵府举办一场假面舞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会是舞会的主角。”
深夜，洛珈的房门被推开。
薇尔莉特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破损的军装，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行走间依旧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她将阿斯特莱雅的决定，用一贯冰冷的语调告知了洛珈。
“十天后，假面舞会。你会作为公爵大人最重要的宾客出场。”
洛珈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从极致惊吓中稍稍平复下来的脸上，再次被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所笼罩。
“不……不要……”她几乎是哀求着，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我不想去！那里有圣女……还有那些黑影……他们都想要抓我！求求您，将军大人，别让我去！”
她的反应堪称完美，一个刚刚经历了致命袭击的幸存者，在得知自己要被重新推回狼群时的本能反应。
她越是表现出对舞会的抗拒和恐惧，就越是符合她那胆小怯懦的“人设”。
而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在薇尔莉特眼中，也变相确认了洛珈对舞会的危险性有着清醒的认知。
这让薇尔莉特潜意识里那份保护者的责任感，再次被加重了几分。
“这是命令。”薇尔莉特没有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冰冷的四个字。
门被关上，房间重归寂静。
洛珈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脸上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
舞会……这是她亲手点燃的舞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干扰，精神高度集中，开始疯狂地回忆和分析在月光亭中，那光与暗对撞瞬间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撕裂、被湮灭的恐怖体验，但同时，就在那两种极端能量冲击她身体的前一刻，她体内的某种东西，似乎被这剧烈的外部刺激给“扰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要找到它，主动唤醒它！
一次，两次，十次……她不知疲倦地在脑海中复现着那千钧一发的场景，试图捕捉那丝转瞬即逝的共鸣。
汗水从额角滑落，她的精神力被飞速消耗，大脑开始针扎般地刺痛。
就在她几乎要因为精神透支而昏厥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冰冷意识，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深处苏醒了！
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是一段纯粹的、直接灌入思维的讯息。
“……唤醒者……为何……如此弱小……”
那声音古老、虚弱，断断续续，像是一台尘封了亿万年的机器，在艰难地吐出第一个字节。
仅仅是这短暂的接触，洛珈便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无声地瘫倒在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就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她的内心却被一股狂喜所淹没。
成功了！
这个金手指，不是被动的血脉天赋，它是一个活的、可以沟通的存在！
她为自己找到了第一个，也是最隐秘的盟友——塞勒涅。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是例行检查的薇尔莉特。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洛珈。
薇尔莉特眼神一凝，立刻冲了过去，单膝跪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向洛珈的颈动脉。
脉搏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她又将手背贴上洛珈的额头，入手的是一片不正常的冰冷，完全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
“袭击的后遗症？”薇尔莉特眉头紧锁，立刻将洛珈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并为她盖好被子。
军医的诊断是“惊吓过度，静养即可”，但现在看来，情况远比报告中描述的要严重。
就在薇尔莉特收回手，准备起身去叫军医的时候，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了洛珈的手腕。
一瞬间，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仿佛来自无垠星空的深邃寒意，顺着她的指尖悄然传来。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那不是圣光的灼热，也不是暗影的阴冷，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虚无。
薇尔莉特霍然回头，死死盯住床上那个“昏迷不醒”、“脉搏微弱”的少女，鹰隼般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无法抑制的惊疑与困惑。
与此同时，数百张印有阿斯特莱雅家族狮鹫纹章的精致请柬，如同雪片般飞向了圣辉帝国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光明大教堂的祈祷室内，圣女芙洛拉看着手中的请柬，脸上那圣洁的微笑缓缓消失。
下一秒，她猛地攥紧拳头，“砰”的一声，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圣光水晶杯，被她生生捏成了齑粉。
“阿斯特莱雅……你竟敢……”她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与暴怒。
王都某处被浓重阴影笼罩的地下酒馆里，暗影魔女莉莉丝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那张请柬，轻笑出声：“假面舞会？多有趣的剧目。我倒要看看，我的小钥匙，会戴上怎样的面具呢？”
而在城北那座风格粗犷、终年戒备森严的凛冬部族使馆中，一名眼眸如孤狼般锐利的北方使者，面无表情地将请柬扔进了壁炉的火焰中。
“星辰之裔已现身人前。”他用凛冬部族古老的语言，向身后阴影中的下属下达命令。
“准备‘识途之仪’。”
火焰舔舐着纸张，将狮鹫纹章烧成灰烬。
一场汇集了大陆最顶尖势力的风暴，正在王都的上空，悄然成形。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即将被迫走上舞台的“祭品”。
十天的时间，在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中转瞬即逝。
假面舞会当晚，公爵府灯火通明，奢华的马车络绎不绝。
洛珈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华贵的礼服，没有璀璨的珠宝。
她只穿着一袭最朴素的灰色长裙，裙子的款式简单到在场的任何一位侍女都比她光鲜。
而她脸上，佩戴着一副同样简洁的银色面具，面具的形状很小，仅仅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露出了她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紧抿的嘴唇。
这身装扮，让她在这场极致奢华的盛宴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因此而无比醒目。
她像一颗投入熔金炉中的石子，卑微，却又无比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