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劫云如墨般翻滚倒悬,仿佛要将整座青冥山彻底碾碎。狂风呼啸间,苏瑾孤身立于万丈悬崖之巅,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的战旗。
“逆乱阴阳者,当诛。”
苍穹深处,一道毫无感情的宏大梵音轰然降下,震得虚空寸寸碎裂。伴随着这声审判,万千道紫金色的灭世神雷化作巨大的长矛,直指他的眉心。
苏瑾仰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唯有令人胆寒的戾气。他没有退后半步,而是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心头血喷洒在满是缺口的长剑上。
“哈哈,可笑啊,世人虽崇尚的天道,竟是这么无私。”他双手握紧剑柄,看着漫天的雷云。
泪光从他的双颊流过“你一句我不是主角,就要抹杀我的一切,帝凭什么只有他能成为?”
“我是玄剑宗第一天骄,我是威震八方的少年将军,凭什么我不能称帝,可笑的飞升,告诉我一句来的不是主角,哈哈,可笑。
云层之上的天道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
“好,那我便试试你这天有几分水准。”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苍穹。然而,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长虹终究还是碎裂成漫天血雨。他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甘,向着深渊坠落。
无边的黑暗将他包裹,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剥离,若有来生……
“瑾儿,你怎么回事?”
苏瑾猛然抬头,此刻雕栏玉彻,灯火阑珊,苏父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这孩子怎么一进门就呆呆的?
“瑾儿,你若是不想找道侣就不找,我也不逼你,可你也要劳逸结合啊,刚从边疆回来就在家练剑,你也不怕累坏自己。”
这是,我从皇朝会乡的时间,此刻他已经一脚踏入那传说中的帝境,可是,他苦笑,所谓的帝境只是在骗傻子。
听着人声鼎沸的乐场,苏瑾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流,自从决心突破帝境,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这副场面。
“瑾儿?”
苏瑾笑着回头“父亲,我决定出去走走。”
苏父一脸震惊,随机他又感到欣喜“你确定?”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可是愁了很久,虽然他天赋异禀,但天天在家修炼,他都怕苏瑾走火入魔。
于是,站在门外的苏瑾一脸无语地看着苏父将们关上。
这是生怕自己反悔啊,连夜把自己带回家取灵石,这还是深夜啊,不等天亮在让我走。
算了,苏瑾摇摇头,这一世他要走尽天下,看遍河山。
大周朝,江南地界,临安城。
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临安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苏瑾坐在“醉仙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酒杯,目光懒洋洋地投向窗外。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穷书生,或者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闲散公子。但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流转间,又仿佛藏着万千星辰生灭。
“客官,您的‘雨前龙井’到了,还有两碟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店小二殷勤地放下茶点,擦了擦额头的汗,“您慢用,今儿个楼下热闹,说是请了位从京城来的琴师,据说那是宫里的路子,好多人都去凑热闹呢。”
苏瑾微微颔首,丢了一块碎银过去:“赏你的。”
小二欢天喜地地走了。苏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极快,带着一股山野间的清气。
他笑了。
上一世,他在尸山血海里厮杀,喝的是掺血的烈酒,吃的是难以下咽的干粮。那时候他以为只有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才是痛快。可当他真的踏碎了凌霄,看到了所谓的“帝”,才发现高处不胜寒,连一口热茶都喝不出滋味。
如今重活一世,什么飞升成仙,什么千秋霸业,都见鬼去吧。
“这才是日子啊。”苏瑾感叹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应和着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音穿透了层层喧嚣,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琴声初时极弱,像是深山古寺里的一滴晨露,摇摇欲坠却又坚韧不拔。渐渐地,琴音转急,如松涛阵阵,又如万马奔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傲与苍凉。
苏瑾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慵懒随意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这琴曲,名为《枯荣》。
不是那种歌颂太平盛世的靡靡之音,也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闺阁小调。这首曲子讲的是草木一秋,是岁月无情,是看透了繁华落尽后的那一抹真淳。
在这个充满脂粉气和铜臭味的酒楼里,竟然有人能弹出这种意境?
“有意思。”
苏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坐直了身子。他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虚按,竟是以指代弦,随着那琴声的节奏轻轻拨动。
琴音愈发高亢,仿佛一位绝世剑客在月下独舞,剑气纵横却又收放自如。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被这股琴意隔绝在外,整个醉仙楼的大堂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片苍茫的天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大堂内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赏!”
“这琴师绝了,比宫里出来的还要好听!”
苏瑾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琴意。他知道,弹琴的人心境极高,但似乎……缺了一点东西。
缺了一点“入世”的洒脱。
琴音虽美,却太“洁”了。洁得不染尘埃,却也少了几分在这滚滚红尘中打滚的韧劲。
苏瑾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顺着楼梯缓缓走下。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并非因为他气势逼人,而是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让人不忍打扰。
大厅中央,设着一张古琴台。琴后坐着一人,白衣胜雪,面容清俊绝伦,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仿佛这世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这便是楚瑜。
感受到有人靠近,楚瑜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电光火石的惊艳,也没有惊鸿一瞥的彷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就像是两股清泉汇入同一条河流,自然而然,水**融。
苏瑾看着楚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笑意。
楚瑜看着苏瑾,原本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层涟漪,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阁下这琴,弹得好。”苏瑾走到琴台前,并没有行礼,而是像老朋友一样随意地开口,“只是,太苦了。”
周围的看客顿时发出一阵嘘声。
“哪来的疯子?这可是京城来的大师!”
“不懂装懂,人家弹的是高雅,怎么就苦了?”
楚瑜却抬手制止了周围的骚动。他盯着苏瑾,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执拗:“先生何出此言?此曲《枯荣》,本就是叹人生无常,草木皆苦。”
“苦是对的,但苦中无乐,便是死局。”
苏瑾微微一笑,也不客气,直接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与楚瑜面对面。
“你心中有山水,有明月,唯独没有这脚下的泥土。”苏瑾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看这楼下卖花的小姑娘,虽然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但她眼里有光;你看那跑堂的小二,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他心里盼着晚上的红烧肉。这才是生机。”
楚瑜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他的琴艺师承名家,讲究的是超凡脱俗,是遗世独立。可眼前这个穿着布衫的男人,却告诉他,他的琴里没有“人味儿”。
“先生……想如何?”楚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被对方的话语轻轻撼动。
“借琴一用。”苏瑾伸出手。
楚瑜没有丝毫犹豫,起身退到一旁,将那张价值连城的古琴让了出来。
苏瑾坐下,双手搭在琴弦上。
他没有立刻弹奏,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嗅着空气中混合着汗水、食物和香水的复杂味道。
铮——!
一声脆响,如裂帛,如惊雷。
不同于刚才的清冷孤傲,苏瑾手下的琴音,热烈、奔放,甚至带着一丝粗砺的沙哑。
那是大漠孤烟直的壮阔,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是金戈铁马的激昂,也是柴米油盐的琐碎。
琴音一起,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震。
那些原本听不懂琴的高官富商,此刻竟觉得眼眶发热;那些原本只看热闹的贩夫走卒,竟觉得这琴声唱进了自己的心坎里。
苏瑾一边弹,一边看着对面的楚瑜,眼中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人间。
楚瑜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他听着那琴声,脑海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云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色彩。他看到了苏瑾眼中的世界——那个并不完美,却无比真实、无比可爱的世界。
一曲罢。
苏瑾按住琴弦,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楚瑜:“现在,不苦了吧?”
楚瑜深吸一口气,对着苏瑾深深一揖,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感激:“受教了。在下楚瑜,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苏瑾摆摆手,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瑾。”
一言出,惊满堂,这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少年将军。
苏瑾并未理会,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立在原地的楚瑜,笑道:“不过,我看你这琴技虽然有了几分火候,但这游历天下的功夫还差得远。既然碰上了,不如搭个伴?我正好缺个弹琴解闷的,你也正好缺个带你尝尝人间烟火的向导。”
楚瑜看着那个略显佝偻却无比高大的背影,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他抱起古琴,快步跟了上去。
“楚瑜,愿随先生同行。”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瑾走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这一世,不求长生,不求成帝。
只求这山河万里,有一人能听懂我的琴音,共饮一杯浊酒。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