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的青峦山，云雾缭绕，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此时正值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松针混合的清香。一条蜿蜒的石阶小径隐没在苍翠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苏瑾走在前面，手里折了一根不知名的野草叼在嘴里，步履轻盈得像只刚出笼的鸟。他身后背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剩下一壶好酒。
楚瑜跟在后面，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古琴。她的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虽然走得有些气喘，但眼神却比在城中时亮了许多。
“先生，”楚瑜看着前方那个略显佝偻却异常稳健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这山路崎岖，您慢些。”
苏瑾停下脚步，转过身，逆着光看向楚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楚瑜啊，”苏瑾吐掉嘴里的草根，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你看这竹子，风越大，它弯得越低，可风一停，它就弹回去了。人也一样，走得太稳，容易累；走得随性点，才有趣。”
他说着，随手从路边摘下一朵沾着露珠的野花，抛了过去。
楚瑜下意识接住，指尖触碰到花瓣上冰凉的露水，心头微微一动。
“既然来了山里，就别拘着礼数了。”苏瑾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咱们既已结伴，便不再是主客之分。我看你方才一路上眉头微皱，可是觉得这山路无趣？”
楚瑜依言坐下，将琴放在膝头，苦笑道：“并非无趣，只是……在下自幼读书抚琴，鲜少涉足这般野趣。方才见先生观云听风，似有所悟，在下却在想步法是否乱了规矩，实在惭愧。”
“规矩？”苏瑾嗤笑一声，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激起一阵暖意，“那是给死人守的。活人嘛，就要活得像这山风一样，没个定形。”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瑜：“既然你觉得无趣，那咱们就来玩个游戏。以此情此景为题，你我一人一句，凑成一首诗。若是谁接不上来，或者意境输了，就得罚酒一杯。如何？”
楚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浓浓的笑意。他看着苏瑾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中的拘谨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先生既有雅兴，在下敢不奉陪？”
“好！”苏瑾大笑一声，指着远处半山腰处那一抹即将消散的残云，“那我便起个头——”
他眯起眼，声音慵懒而磁性，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半世浮名尘外土，”
这句一出，楚瑜的手指猛地按在了琴弦上。
这不是普通的写景诗。这半句诗里，藏着眼前这个人沉甸甸的过往。那不是少年的强说愁，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对功名利禄最轻蔑的唾弃。
楚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又落在苏瑾那张虽不年轻却依旧英俊的脸上。她懂了。
这人不要天上的仙位，也不要地上的皇权，他要的，仅仅是此刻这一刻的自由。
楚瑜拨动琴弦，铮的一声脆响，如同裂帛。他看着苏瑾，轻声接道：
“一壶浊酒山中友。”
苏瑾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楚瑜会接什么“万里江山”、“千古风流”之类的词藻，毕竟这是世家公子的通病。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甚至有些柔弱的年轻人，竟然直接看穿了他的心。
不要江山，只要酒和朋友。
“好！好一个山中友！”苏瑾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他将酒壶递到楚瑜面前，“这第一杯，不用罚，我敬你。”
楚瑜也不扭捏，接过酒壶，学着苏瑾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咳咳……”烈酒入喉，呛得她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眼尾也泛起了一丝水汽。
苏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自然的亲昵：“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酒烈，但也暖身子。”
楚瑜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一刻，她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劲儿散去，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先生，”楚瑜看着远处的云海，忽然开口，“既然对了诗，不如……我为先生抚琴一曲助兴？这次不弹《枯荣》，弹首《高山流水》如何？”
苏瑾靠在青石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漏下的天光，懒洋洋地说道：“《高山流水》太俗，那是伯牙子期的故事，太沉重。咱们是出来玩的，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瑜泛红的耳垂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如弹首《凤求凰》？听说这曲子，最能试探人心。”
楚瑜的手猛地一抖，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她错愕地抬头看向苏瑾，却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底是一片坦荡的戏谑，并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反倒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先……先生真会开玩笑。”楚瑜低下头，手指慌乱地调着音，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分。
“是不是玩笑，你弹了才知道。”苏瑾闭上眼，享受着山风拂面，“弹吧，我听着。”
琴声响起，起初还有些凌乱，渐渐地，变得悠扬婉转。
苏瑾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这深山之中，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战场的金戈铁马。只有风声、鸟鸣、酒香，还有一个愿意为他弹琴的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知音”吧。
不是那种为了利益互相利用的盟友，也不是那种为了名声互相吹捧的过客。
而是哪怕我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你也愿意红着脸，为我弹完这一曲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缠绕在指尖，随着山风飘向远处的林梢。楚瑜缓缓按住琴弦，抬起头时，眼底的慌乱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柔和。她看着苏瑾，轻声问道：“先生……可还入耳？”
“何止入耳，”苏瑾睁开眼，眸中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简直是入了心。”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顺手将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野茶提起，仰头灌了一口，随即眉头微皱，嫌弃地撇撇嘴：“可惜，好曲配了劣茶，真是暴殄天物。”
楚瑜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的羞赧瞬间烟消云散。他起身收拾好古琴，用素帕仔细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前面再走二里地，便是‘归云茶馆’了。”楚瑜将琴背在身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看向苏瑾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那里的老板娘自酿的桂花酿，倒是比这野茶强上百倍。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尝尝？”
“桂花酿？”苏瑾挑了挑眉，目光在楚瑜那张因为刚才弹琴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楚大家亲自相邀，那我自然是却之不恭了。走吧，别让那桂花酿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片避风的树林，重新踏上官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一路上，苏瑾没有再说什么孟浪的话，只是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旁那个背着古琴、步履从容的身影。楚瑜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手足无措，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任由那份沉默的陪伴在两人之间流淌。
不多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与酒旗飘动的声响，那座名为“归云”的茶馆，便坐落在古道旁的老槐树下，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