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起床了。”
房间里没有动静。
米菈稍微抬高了音量。
“大小姐，起床啦！”
房间还是静悄悄。
米菈敲了两下门，说了声“我进来了哦”，便打开门进了房间。
宽敞的房间因为窗帘关着而很昏暗。米菈借着仅有的一点光来到莉娅的床边。床上的少女仍睡得正香。
“大小姐，已经早上了。”
“嗯……唔……”
一只手从被子侧边伸出来，在半空中摸索了半秒，准确地抓住了米菈的围裙下摆。
米菈低头看着自己被揪住的围裙下摆，布料被拉扯的触感从腰间传过来，像某种古老而温暖的暗号。作为一名女仆，她本应该按照管家先生的教导，礼貌而坚定地抽开，说一句“大小姐，请起床，早餐七点整开始”。
她没有抽开。
她只是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坐实，只是轻轻靠着，让那块围裙保持被扯住的姿势。
窗外有鸟叫。远处的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锅铲声。这栋近百年的老宅子正在从夜晚的沉睡中苏醒，像一只巨大的、温和的动物缓缓睁开眼。
“今天可不能迟到。”
“五分钟……”
“请起床。”
“再睡五分钟……”
米菈没有回答。她轻轻把抓住围裙的手掰开，默默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把窗帘拉开。偌大的房间瞬间明亮了起来。
“唔啊……”
“请您起床。”
“真是的……！”莉娅嗖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都说了五分钟啦……”
“大小姐，您已经是高中生了，”米菈顿了顿，“您要对自己严格一点。”
“唔——”莉娅带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跟小米菈撒娇了？”
“……”米菈沉默了一秒，“我不是这个……总之，大小姐您需要马上起床！”
“好的，好的，听米菈的。”
是的，明明是端庄的大小姐，却会对别人撒娇。
只在米菈面前，在这个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比自己略显年幼的女仆面前。
莉娅挠了挠翘起来的头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蹭到米菈身边，脑袋顺势歪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发梢蹭过米菈的脖颈，带着刚睡醒的浅淡温度，米菈身体僵了一下，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扶了扶，拿起搭在床尾的针织外披搭在她肩头。
“快回床边站好，地面凉。”她的声音放得很软，伸手捻了捻莉娅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了顿。
“都说了再睡五分钟都不行，”莉娅闷声蹭了蹭她的肩，声音黏糊糊的，“米菈今天好严格哦。”
“大小姐，”米菈用稍微强硬了几分的口吻说道，“您现在是高中生了，请您……”
“知道啦知道啦~”莉娅直起身子捂住米菈的嘴，“不许说了，我这就去洗漱！”
看着少女蹦蹦跳跳进了浴室，门板被轻轻带上，米菈才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捂住的嘴角，温度还残留在指尖，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莉娅发梢绒毛的袖口，轻轻勾了勾嘴角，转身去整理床头柜上放着的书包。
今天是格洛斯特家的大小姐奥蕾莉娅上高中的第一天，米菈早在一周前就帮她整理好了所有入学需要的东西，从绣着莉娅名字缩写的校服衬衫到笔记本上烫金的校徽，每一样都熨烫得平平整整，摆进了皮质书包里。
她转身又伸手抚平了刚起床的床铺，把揉皱的被角一点点拉得舒展，指尖落在枕头边那个小小的布兔子玩偶上。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莉娅硬塞给她的伴手礼，现在绒毛都磨得软乎乎的。
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晨风，带着院子里栀子花香的味道漫进房间。
米菈在浴室门前站着，看着玻璃上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等着与她的大小姐一同下楼。
“好啦，走吧。”莉娅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带着水珠滴在肩膀上，发梢沾了点沐浴露的甜香，比平时更软了一点。
米菈回过神，伸手抽了挂在门后的干净毛巾，往前半步凑到她面前，轻轻按掉发顶的水珠：“给你擦干头发再下去。”
莉娅乖乖仰着头，盯着米菈垂下来的眼睫，看着她浓密的睫毛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颤动，暖乎乎的指尖隔着毛巾蹭过自己的头皮，忍不住又笑了。
“米菈身上也好香哦，比栀子花香还好闻。”莉娅小声说。米菈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耳尖的红又漫上来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把毛巾往莉娅发顶又按了按，牵着她的手往楼梯口走。
莉娅的手暖乎乎的，安安稳稳贴在她的掌心。
和那一天第一次被她牵住的时候，温度一模一样。
到了一楼的门口跟前，两人的手很默契的松开了。
玄关处已经摆好了莉娅今天要穿的小皮鞋，鞋尖擦得锃亮，一点灰尘都没有，是米菈睡前就整理好放在这里的。
莉娅弯腰换鞋的时候，管家先生端着报纸从餐厅走出来，轻轻咳了一声，对着两人微微颔首：“大小姐，早安，米菈小姐，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入座吧。”
莉娅换好鞋直起身，对着管家露出一个乖乖的笑，米菈则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跟在莉娅身后往餐厅走。
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煎得金黄的吐司、淋着蜂蜜的松饼，还有温热的牛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独今天莉娅的餐盘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盒，是老爷和夫人提前准备的开学礼物。
“老爷和夫人一早去庄园处理事务了，让我代为转达祝福，祝大小姐开学第一天一切顺利。”管家站在桌边说完，又识趣地退去了一旁整理餐具，给两人留着空间。
莉娅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拆开礼盒的缎带，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小小的四叶草，正好和她的校徽配色相配。
她拿起项链对着晨光晃了晃，转头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米菈眨眨眼：“米菈，帮我戴上好不好？”
米菈走过来，接过项链绕过她的脖颈，指尖不小心蹭过莉娅后颈细腻的皮肤，惹得怀里的人轻轻缩了一下脖子，小声笑了出来。
米菈屏住呼吸捏好搭扣，扣好之后轻轻理了理吊坠的位置，退开半步看着：“很适合您，大小姐。”
莉娅摸着脖子上冰凉的银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咬了一口松饼之后，又叉了一块递到米菈嘴边：“你也尝尝，今天的蜂蜜超甜。”
米菈左右看了一眼，管家正背对着整理餐边柜。
她微微低头，咬下了那小块浸满蜂蜜的松饼，甜香顺着舌尖漫开，甜得她鼻尖都有点发暖。
吃完早餐，米菈帮莉娅拎过放在玄关的书包，拉开大门，清晨的风裹着栀子花香涌了进来，巷口停着等着送莉娅去学校的车。
莉娅走到车门边，突然转过身，小跑到米菈面前，小声说：“等我放学回来，给你带学校门口的草莓可丽饼哦。”
“嗯。”米菈嘴角微微上扬。
米菈握着门把手，看着莉娅坐进车里，对着自己挥着手。
“路上小心。”米菈也对着车子挥手。车窗慢慢升起来，车子缓缓驶远，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晨光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仿佛还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风卷着花香吹过来，米菈对着空落落的巷口，轻轻笑出了声。
“米菈，”管家先生走到她身边，“做的不错。大小姐的上学第一天没有迟到，这多亏了你啊。”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以前叫大小姐起床可是费了好大力气呢，没想到米菈能这么轻松。”管家笑着说，“是有什么诀窍吗？”
“没有。”米菈平静地说，“只是大小姐愿意听我的话。”
是的，在米菈面前，莉娅就是这样的孩子，喜欢撒娇，但又很听话。米菈几乎没见到过她任性起来的样子。
而她撒娇的样子，只有在她们两个独处的时候能见到。
莉娅愿意对米菈撒娇，米菈也愿意看莉娅撒娇。
但是不管怎样，她们毕竟是主仆关系。规矩要遵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