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大小姐,宅邸归于平静。只剩下米菈和老管家二人。
老管家拿着抹布擦过走廊扶手的浮尘,和米菈交代了几句老爷夫人留的嘱咐,说下午要去镇上采购这周的食材,让米菈独自看好宅子。米菈欠身应下,转身回到厨房,先把餐桌上用过的餐具清洗完毕,又拿干净的抹布擦了长桌,最后把早上莉娅掉在餐厅地毯上的一根碎发扫进簸箕,整套动作熟练又利落。
毕竟她是女仆。清洁与服侍是她的专长。
整理完餐厅,米菈走回莉娅的房间。
房间宽敞又明亮,带着淡淡花香。
米菈把被子叠好,然后把莉娅脱下的睡裙拿去洗。
她看着这件洁白的睡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冲动。她停下了脚步。
不行,不能这么做。
但是四周没人。
但是这种事情,身为女仆,是不应该做的。
就一下,没人会发现的。不会受到惩罚的。
她把鼻尖轻轻贴在睡裙领口,布料上还留着莉娅独有的甜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一点点钻进鼻腔。
米菈的耳尖一下烧得更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睡裙的衣角,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好像只要稍微用力,这偷来的片刻暖意就会碎掉。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两分钟。
窗外的风刮过窗沿碰响了风铃,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把脸挪开,指尖抖了抖,赶紧把睡裙叠好放进洗衣篮里。
“我对不起大小姐。”米菈想着,心中交杂着愧疚与某种满足感。
她不敢让这份满足感继续在心中蔓延。她快步走下楼,把睡裙放进了洗衣篮里。
从她正式成为女仆起,她就知道——或者说,她选择这样相信——女仆与大小姐之间,本就应当保持应有的距离。
不如说,这成了她自己默许的规矩,她在心里悄悄划下的一条界线。
一旦越过去,她或许会失去作为女仆的资格。更让她在意的,是会失去继续留在莉娅身边的理由。
家族里的人待她一向温和,但她从未因此放松过分寸。
她清楚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与莉娅之间,终究存在着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
但是,即使存在着这距离,她也对莉娅有着特别的的情感。
最开始时她说不上来这种情感是什么,但自从家族给了她受教育的权利,阅读过一些文学作品后,她开始明白了。
但是她不敢将这份情感直接表露出来。
因为她明白,那是完全的“越界”。
米菈稳了稳思绪和心情,重新投入劳动中,投入她的本职工作中。工作让她安心,让她可以压制住蔓延的思绪。
她仔仔细细给莉娅更换了枕套,把床上的布兔子重新摆回枕头边,又顺着地板纹理拖干净了角落的浮尘,连书架上摆着的相框都拿绒布擦得一尘不染。
等把整个房间都整理妥当,米菈靠在门边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房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甜香的小插曲,只是她做的一场轻飘飘的梦。
锁好洗衣房的门,米菈拎着空洒水壶去院子浇花。
莉娅亲手种的栀子花丛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白花瓣沾着晨露,香得清甜不腻。
米菈蹲下来,一点点给花根浇透水,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一朵开得最大的栀子,柔软的花瓣蹭过指腹,她忽然又想起莉娅刚才靠在她肩头,发梢蹭过脖颈的触感,和这花瓣一样软。
她慌忙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转身去整理储物间。
储物间里有些昏暗。
米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光线慢慢落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停在半空,不肯落下。
她蹲下来整理架子最底层的旧箱子,把散乱的工具一件件归回原位。动作依旧利落,可心却不像手那样听话。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被压住的念头,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试着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下午要准备的晚餐,比如老管家交代的采购清单,比如明天需要更换的床单……
可无论想什么,最后总会绕回去。
绕回那个刚刚离开的人。
绕回她出门时的那一眼。
莉娅现在应该已经到学校了吧。
她会坐在窗边吗?还是像平时那样,被同学围在中间?
她会不会又把领结弄歪了?有没有人替她整理?
又会有多少人亲昵地叫她“莉娅”?
想到这,米菈心头又突然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轻轻被什么刺了一下,细小,却清晰。
但她又压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允许那种情绪完整地成形。
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把箱子往架子里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不是她该有的想法。
她没有资格去在意这些。
莉娅是那样的人。
开朗,从容,待人温和。她可以很自然地对任何人露出笑容,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让人靠近。那样的她,本就不可能只属于某一个人。
米菈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清楚,她才更加不该去在意。
可是……
她的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了一下。
如果只是“知道”,是不是还不够。
她轻轻垂下眼,睫毛遮住了视线。
她并不讨厌莉娅对别人笑。
也不讨厌她被人围在中间。
甚至在某些时候,她会觉得那样的莉娅很好——那是她本来的样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把最后一件东西摆正。
阳光已经移了一点位置,落在她肩上,温度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莉娅坐在窗边时的样子。
她总是喜欢把手撑在脸侧,眼神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偶尔会突然看向某个方向,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样的表情,别人或许会觉得只是随意。
但米菈知道,那并不完全是。
她见过更接近的距离。
见过那种不带给任何人的目光。
见过她在无人之处,微微放松下来的样子。
正因为见过,她才无法再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
米菈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很快又松开。
她不该继续想下去。
她已经想得太多了。
“……只是工作而已。”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重新拿起抹布,把本就干净的架子又擦了一遍。
动作比刚才更仔细。
也更慢。
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事情,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