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末。
米菈正在厨房帮安娜太太剥豌豆。她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莉娅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在跑。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喵。”
米菈手里的豌豆掉进了碗里。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玄关处，莉娅弯着腰，怀里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那团东西动了动，露出一双黄绿色的眼睛。
“米菈！你看！”莉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米菈很少见到的兴奋，“我在路边捡到的！”
米菈走过去，低头看向莉娅怀里。
那是一只黑猫，看着不大，毛色黑得发亮，但耳朵上有一小块秃了，左前腿似乎有点跛。它缩在莉娅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伸爪子，也没有叫。
米菈看着黑猫，黑猫也在看她。
然后——
它轻轻“喵”了一声。
像是在试探。
米菈没有回应。
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莉娅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好像不太合得来。”
“没有。”米菈立刻否认。
语气很平。
但停顿了一瞬。
莉娅注意到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弯起眼睛。
“那就好。”
她走到米菈身边，稍微低了一点声音：
“以后，就需要辛苦米菈在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它咯。”
“应该的。”米菈侧过身，“我去找条旧毛巾。”
安娜太太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莉娅怀里的黑猫，眉头皱了一下。“大小姐，这野猫身上不知道有什么——”“安娜太太，”莉娅笑着打断她，“它很干净，只是有点脏。洗洗就好了。”
安娜太太看了看米菈，米菈微微摇头，安娜太太叹了口气，缩回厨房去了。
莉娅抱着猫上了楼，米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条旧浴巾。到莉娅房间门口，莉娅停下来，转身看着米菈。
“米菈，你帮我给它洗个澡好不好？我怕弄疼它。”
“……好。”
米菈在浴室里放了一盆温水。莉娅把猫放进去，猫挣扎了一下，但没有跑。米菈用手掬水，一点一点地淋在猫背上。猫的毛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
“它好瘦。”莉娅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洗完澡，米菈用浴巾把猫裹住，猫在浴巾里拱了拱，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莉娅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耳朵，猫眯了一下眼睛。
莉娅歪着头看了那只猫好一会儿。猫也歪着头看她。
米菈在储物间找到了一个旧纸箱，铺上软布，又去找安娜太太要了一个小碗。她把这些东西搬到莉娅房间的时候，莉娅已经把猫放在床上了。猫在她枕头旁边蜷着，已经睡着了。莉娅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摸着猫的背。
“窝做好了。”米菈把纸箱放在角落里。
“谢谢。”莉娅没有抬头。她还在摸那只猫，手指从猫的头顶一路滑到尾巴，动作很轻很慢。
米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看到莉娅的侧脸——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她看莉娅看了很久，莉娅没有发现。
“大小姐。”
“嗯？”
“您打算怎么养它？夫人和老爷知道吗？”
莉娅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妈妈应该不会反对。爸爸……再说吧。”
“夫人同意了？”米菈有些意外。
莉娅抬起头，笑了笑。“我还没说，但我猜妈妈会同意。”
米菈没有再问。她把纸箱搬到床尾，又去厨房热了一点牛奶，放在小碗里。猫被牛奶的味道弄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跛着左前腿，一拐一拐地走到碗边，低头舔了起来。
“它的腿，”米菈蹲下来看着猫，“要不要看兽医？”
“嗯。明天带它去。”莉娅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纸箱前面，看着那只小黑猫舔牛奶。猫的舌头很小，粉色的，一伸一缩，牛奶溅到它黑黑的鼻头上，它也不管。
莉娅笑出了声。
两个人蹲在那里，离得很近，近到米菈能看清莉娅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先移开了目光。
“……我去准备晚餐。”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加快脚步走下楼梯，又走进厨房。
那天晚上，米菈去莉娅房间送睡前热牛奶的时候，猫已经睡在纸箱里了。莉娅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正在写什么。看到米菈进来，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大小姐，牛奶。”
“放那儿吧。”
米菈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猫。猫蜷成一个圆圆的黑色毛球，只露出半只耳朵。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
“它睡了。”米菈说。
“嗯。刚才还闹了一会儿，现在累了。”
米菈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猫。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猫动了动，但没有醒。毛茸茸的，暖的。
“米菈。”
“是。”
“你喜欢它吗？”
米菈的手指还停在猫耳朵上。“……嗯。”
“那你今晚要不要把它抱到你房间去？”
米菈转过头。莉娅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楚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笑。
“不用。”米菈把手收回来，“它在这里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大小姐会照顾它。”
莉娅看着她，没有追问。米菈拿起托盘，说了声“晚安”，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的时候，她听到莉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米菈端着红茶推开莉娅的房门。
窗帘还关着，房间里很暗。她走到床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去拉开窗帘。然后她停住了。
莉娅的床上，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箱里爬了出来，钻进了莉娅的被窝。它蜷在莉娅的臂弯里，头和莉娅的下巴挨在一起，一人一猫睡得正香。
莉娅的手搭在猫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梦里还在摸它。
米菈站在床边看了几秒钟，轻轻地、慢慢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莉娅没有醒，猫也没有醒。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莉娅的头发上，落在猫黑色的毛上。
米菈伸出手，把莉娅踢到脚底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把被子的一角掖在猫的下巴底下。
猫呼噜了一下。
莉娅的嘴角弯了弯。
米菈收回手，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们。
她没有说“早安”。她想让这个画面再久一点。
窗外的天光了。
远处传来安娜太太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米菈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落在床上。莉娅皱了皱眉，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大小姐，起床了。”
被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精准地抓住米菈的围裙下摆。
“五分钟……”
米菈没有抽开。
她站在那里，让围裙被那只手攥着。猫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看着米菈。
米菈看着那只猫。
猫看着她。
米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莉娅在睡梦中笑了。
窗外有鸟叫。远处的厨房飘来烤面包的香味。老宅子在晨光里慢慢睁开眼睛。
米菈看着莉娅，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黑猫。
她想到之前莉娅对她说的一句话。
“米菈……像猫！”
米菈的嘴角也弯了弯。
而且因为莉娅没醒，她不需要把嘴角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