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疏落落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谁用手指轻轻弹了几下。
后来风大了,雨也跟着大了起来,整扇窗户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米菈把二楼的窗户一扇扇关好,下到一楼的时候,看到管家先生正在玄关收雨伞。
“今晚雨不小。”管家说,“米菈小姐,睡前记得检查一遍门窗。”
“是。”
米菈来到莉娅的房间。莉娅正在写作业。
“今晚的雨好大。”莉娅说。
“嗯。”
“米菈怕不怕打雷?”
米菈顿了一下,“……不怕。”
“真的?”莉娅歪着头看她,“小时候你可是怕的。有一次打雷,你跑到我房间来了。”
米菈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莉娅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莉娅继续写作业,米菈去检查门窗。整栋宅邸的灯都亮着,走廊里的壁灯、客厅的吊灯、书房的老台灯——光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的,雨声被挡在窗外,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八点半的时候,雷声近了。
第一声炸雷响在头顶,整栋宅子都震了一下。米菈正在洗衣房叠毛巾,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架子上。手指有一点不听使唤,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第二声雷紧接着来了,比第一声更响。窗外的雨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哗哗的声音连成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是闪电。
白光在窗外的天空劈开一道裂痕,把整间洗衣房照得惨白。就在那一瞬,她眼前一黑。
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瞬间。米菈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突然停电,和打雷没有关系。
走廊里传来管家的声音:“米菈小姐?大小姐?可能是保险丝烧了,我去看看。”
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米菈摸黑走出洗衣房,沿着走廊往莉娅的房间走。她的脚步不快,因为她对这条走廊太熟了——即使看不见,也知道该在哪里转弯、哪里有一张桌子、哪里会碰到墙角。
“大小姐?”她在莉娅房间门口停下。
房间里没有声音。
米菈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小姐!”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甚至来不及加敬语。
“在这里。”
莉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很近——就在门边。米菈伸出手,碰到了莉娅的手臂。黑暗中,她摸到了莉娅的睡衣袖子,手指本能地攥住了。
“您怎么不说话。”米菈的声音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在等你过来呀。”莉娅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知道米菈会来找我的。”
米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松开了莉娅的袖子,退后半步。
“我去找蜡烛。”
“别去了。”莉娅拉住她的手腕,“管家先生会找的。你就在这里陪我。”
米菈没有动。黑暗里她看不清莉娅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圈在自己手腕上,不紧不松。
“米菈,你手好凉。”
“……因为停电了。”
莉娅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米菈沉默了。
她就这样感受着莉娅手中的温度。
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瞬间照亮了房间——莉娅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米菈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然后黑暗重新落下来,比之前更浓。
“您站在那里别动,”米菈说,“我去搬椅子。”
“不用椅子。”莉娅拉着她往房间里面走。米菈的脚碰到了床沿,莉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雨声很大。雷声在屋顶上滚过,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上缓慢地移动。
“米菈,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年的大雨吗?”莉娅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开朗的大小姐,更像一个普通的、在雨夜里想找人说说话的少女。
“……记得。”
“你缩在被子里,我把你拉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数雷声。”
“您数到三就睡着了。”
莉娅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米菈说。
这两个字落进黑暗里,比窗外的雷声还重。
莉娅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米菈的肩膀上。铂金色的头发蹭着米菈的脖颈,带着洗发水的味道。米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大小姐。”
“嗯。”
“您……不怕吗?”
“怕什么?”
“打雷。”
莉娅想了想。“和你在一起就不怕。”
米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应该推开莉娅。或者说点什么来拉开距离。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莉娅的头靠在她肩上,听着窗外忽远忽近的雷声,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管家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大小姐,米菈小姐,保险丝换好了,马上来电。”
话音刚落,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米菈眯了一下眼睛。莉娅从她肩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笑着说“好亮”。米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让眼睛适应光线。
然后她看到了。
莉娅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停电前莉娅大概正在写日记,本子是翻开的,摊在某一页。笔还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
米菈不是故意的。
她的视线只是从那本日记本上扫过,就像目光经过一盏灯、一扇窗、一把椅子那样自然地掠过。但她的眼睛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认出了那段话里的某句话——
“……是米拉。那天早上她站在我身后,手指绕过脖子,指尖凉凉的,碰到我后颈的时候……”
米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目光,像被烫了一样,把脸转向另一边。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莉娅没有注意到。她正伸着懒腰,说“终于来电了,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米菈站起来,声音平稳得不像她自己。
“大小姐,我去给您倒杯水。”
“好。”
米菈走出房间。
她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脚步比平时重。经过走廊拐角那扇朝东的窗户时,她停下来。窗外还在下雨,但雷声已经远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米菈闭上眼睛,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意得不得了。
不只是那几个字本身,还有上下文。
她开始联想。
然后发现自己的思绪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便连忙停下了脑中编织的语言。
米菈咬着嘴唇。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浅很浅的弧度。
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堵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去厨房倒了水,端上楼。
莉娅还在写作业,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米菈,今晚你能在我房间待一会儿吗?等我写完作业再走。”
米菈把水杯放在书桌上。
“……好。”
她在莉娅的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和平时在莉娅房间里待命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莉娅的作业本,也没有看窗外的雨。
她看的是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
它合上了。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合上,推到抽屉旁边。
米菈不会去碰那本日记本,但她记住了那几个字。
会记很久。
她想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