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静的傍晚。
“米菈，今晚天气不错呢。”莉娅看着窗外说。
“嗯。”
“你陪我去看星星吧。”
“诶？”
“学校布置了作业，下星期要交观察报告，可是嘛……”莉娅说着，望向了米菈，“我不想一个人看，那太无聊了。”
“……好。”
格洛斯特家的后院有一片不大的草坪，被树篱围着，中间有一张老旧的铁艺长椅。米菈走过去的时候，莉娅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仰着头，看着夜空，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腿轻轻晃着。她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厚开衫，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
米菈在她身边站定。“大小姐。”
莉娅转过头，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眼睛弯了。“你还带了毯子啊。”
“嗯。夜里凉。”
米菈把毯子铺在长椅前的草地上，然后把两杯牛奶放在椅子旁边的石板上。她自己也坐下来，坐在毯子上，背靠着长椅的腿。这是一个比她习惯的更近的距离——她平时总是站着的，偶尔坐下也隔着一整张茶几。但草坪上只有一张椅子，她不能站一整夜。
莉娅低头看着她，笑了，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毯子上，挨着米菈。她的肩膀碰到米菈的胳膊，隔着开衫和制服布料，传来一个稳定的体温。
“这样看得更清楚。”莉娅说。
米菈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挪开。她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细，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指甲，挂在西南方向。月亮周围没有云，星星就显得格外多，密密麻麻的，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只是隐约的一小粒，要盯住了才能看到。
“米菈，”莉娅望着星空说，“你认得星座吗？”
“……不。”
“来，我教你。”莉娅抬起手，手指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个，像勺子的，是北斗七星。顺着勺口延长线过去，那颗很亮的，看到了吗？那是北极星。”
米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
“小时候妈妈教我的。”莉娅放下手，“她说很久以前的人没有指南针，晚上就靠那颗星星认方向。”
米菈看着那颗星星。“……它一直在那里吗？”
“嗯。一直都在。”
米菈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草地上的草叶，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颗星星一直在那里。它看着很多人在夜里赶路，它也看了米菈在街头走的那几年。
“米菈。”
“是。”
“你以前看过星星吗？”
米菈沉默了一秒，“看过。”
“那，你看星星的时候，会想什么？”
米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想了想。
“……在想天什么时候亮。”
米菈以前也看过星星——她没有地方住的时候，就躺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某个门洞下面，抬头看见的那片天也是同一片。
但她从来不认得那些星星。她只是看着它们亮着，觉得天亮还早。
莉娅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米菈的肩膀上，看着那颗北极星。
“那现在呢？”
米菈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在想，天亮之后要做的事。”
“什么事？”
“叫您起床，帮您打领带，打扫卫生。”
莉娅笑了一下，“就这些？”
“还有……等您回来。”
莉娅笑了。
夜风从树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
米菈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她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莉娅的肩膀贴着她的胳膊，暖的。热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毯子垫在身下，隔开了草地的凉气。
米菈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像被一团暖的、重的东西裹住了，动弹不了，但也不想动。
“米菈。”
“是。”
“你看那颗星星。就是北斗七星左边那颗，暗一点的。”
米菈顺着她的话找了一会儿，“看到了。”
“那颗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它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旁边有一颗更小的，只有天气特别好的时候才看得到。它们离得很近，像在一起。”
米菈看着那两颗星星。暗的那颗旁边确实有一颗极小的光点，几乎要湮灭在深蓝色的背景里。
“您每次看星星都要找它们吗？”米菈问。
“嗯。一直找得到。”
莉娅把牛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大小姐。”
“嗯？”
“……您在看那颗星星的时候，”米菈的声音很轻，“会不会觉得它很孤单？”
莉娅想了想。
“不会哦。”
“为什么？”
“因为它们旁边有其他星星啊。虽然小，不容易看到，但一直在。”
米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包在袖子里的手指，看着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指尖。袖子是白色的，被夜光照出一种温润的、旧的白色。
“米菈。”莉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是。”
“你冷吗？”
“……不冷。”
但莉娅还是把开衫脱下来，披在了米菈肩上。开衫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米菈的身体一僵，想推回去，但莉娅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穿得比我薄。”
“大小姐——”
“不许脱。等会儿再还我。”
米菈没有再推。她把开衫拢了拢，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圆圆的扣子。浅米色的，磨得有些光。她感觉自己被莉娅的衣服裹住，肩膀周围全是莉娅的温度。
她们并肩坐在毯子上，看着夜空。
莉娅开始哼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缓慢的旋律。米菈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听着，觉得那些音符像一小串一小串的光，从莉娅的喉咙里出来，落到夜色里就看不见了，但还在。
哼完之后，莉娅说：“观察报告，你介意我把你写进去吗？”
米菈顿了一下，“……我？”
“嗯。就说，‘今夜有风，伴观测者一人在侧。’”
“……天文报告，不是应该写星星吗？”
“我的报告我说了算，嘿嘿。”
米菈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靠着长椅的腿，肩膀被莉娅的开衫裹着，身边是莉娅挨着她的温度。
“那就是同意咯？”
“嗯。”
夜渐渐深了。那颗暗的星星旁边的小光点，始终没有消失。
“大小姐，该回去了。”米菈说。
“再坐五分钟。”
米菈没有反对。
五分钟后，她站起来，把开衫还给莉娅，把毯子叠好，把两个空牛奶杯叠在一起。莉娅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沾的草屑，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米菈。
“米菈。”
“是。”
“星空很美吧？”
米菈站在月光里，手里抱着叠好的毯子和两个杯子，点了点头。
“嗯。很美。”
莉娅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亮着灯的屋内。她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像一个被光吞没的剪影。
米菈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也转身，走进屋里。
草坪上什么也没有了。椅子还是老样子，毯子收走了。只有月光照着那片草地，夜风继续吹着草叶。
远处有犬吠，一声，然后停了。
天上有星星。有很多。其中一颗旁边有一颗极小的光点，要很仔细才能看到。但它在。
米菈把毯子放回储物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她抬头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但能看到那颗亮星旁边的那一小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那颗星星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她只是觉得今晚很静。
和以前在街头看到的夜晚不一样，以前她看到星星会觉得夜晚太长了，长得好像熬不到头。
现在她觉得夜可以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窗外有风。
窗内有月光。
米菈闭上眼睛，呼吸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