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先生新换了一本台历放在客厅茶几上。
莉娅走过去随手一翻,看到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日期——老爷的商务行程、夫人的茶会、安娜太太的休息日。
莉娅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日历上的日子。
“米菈。”
米菈正弯腰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进托盘,听到她叫,直起身来。“是。”
“你还没有生日呢。”
米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以前她也被问到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是哪天。”她说。
莉娅看着她。米菈的表情还是那样——平的,没有波澜。但她垂下去的目光和捏着杯沿的手指,出卖了一些什么。
“那,我们就定一个。”莉娅说。
米菈抬起头。“……什么?”
“生日。定一个日子。”
“大小姐,这种事……”
“你想定在哪天?”
米菈看着莉娅。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
“那就明天吧。”
“诶?明天……”
“明天,九月二十九日。”莉娅把台历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的生日。”
米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看着莉娅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睛——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好。”她说。
米菈端着托盘走出客厅。心中涌起一丝说不上从何而来的喜悦。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莉娅在房间里翻了很久的食谱。
第二天早上,米菈端着红茶推开莉娅房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已经拉开了。米菈愣了一下——莉娅从来不自己叠被子。她端着茶杯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等。
然后她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安娜太太的声音,莉娅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锅的动静。
米菈走下楼梯,拐进厨房,在门口停住了。
莉娅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一条围裙,手里举着一只打蛋器。围裙上沾了白色的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奶油。安娜太太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是一种介于“大小姐你能不能出去”和“算了你开心就好”之间的表情。
莉娅似乎听到了米菈的脚步声。
“米菈!”莉娅转过头来看到她,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不知所措交织的表情,“你怎么下来了?”
“……我给您送茶。”米菈举了举手里的托盘。
“放那儿放那儿。”莉娅用打蛋器指了指餐桌,“你先坐。马上就好。”
米菈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着莉娅把打好的面糊倒进模具,看着她把模具送进烤箱,看着安娜太太无奈地帮她调温度。莉娅的鼻尖上沾了一小撮面粉,她自己不知道。
“好看吗?”莉娅转过身来问她。
“……面粉沾到了。”米菈说。
莉娅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面粉蹭得更开了。米菈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抬手帮她擦掉。
莉娅仰着脸,乖乖让她擦。离得很近,米菈能看到她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好了。”
“谢谢。”莉娅笑了一下。
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裹着,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莉娅说这是她第一次做,安娜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有否认。米菈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蛋糕——它并不完美,奶油抹得不太均匀,爱心有一边塌了。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蛋糕。
莉娅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用火柴点燃了。火苗晃了晃,稳下来。
“许个愿吧!”莉娅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米菈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很小,但在它周围,光线把整个厨房都照暖了。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以前在街上,看到别人过生日——隔着橱窗,隔着马路,隔着别人的生活。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坐在一张干净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蛋糕,有一根为她点燃的蜡烛。
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在这张桌子旁边了。
但她还是双手交叉,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莉娅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莉娅笑了,拿起切蛋糕的刀递给她,“第一块你来切。”
米菈接过刀,在莉娅和安娜太太的目光中,切下了第一块。她把它放到盘子里,递给了莉娅。
莉娅愣了一下。“……给我?”
“嗯。”
莉娅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一小块蛋糕。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伸到米菈嘴边。
“第一口你吃。”
米菈看了一眼安娜太太。安娜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去假装在洗锅了。
她微微低头,咬下了那一小口。蛋糕是温的,奶油不太甜,草莓有一点点酸。入口的时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咽下去。
“好吃吗?”莉娅问。
米菈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可能应该多说几个字,但喉头有点紧。
“好吃。”她说。
莉娅笑了。那种笑和平时对别人笑的不一样,更亮,更真。她把叉子收回去,自己也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好吃吧!”她说,“我果然有天赋,嘿嘿。”
安娜太太在洗碗槽那边终于忍不住了:“大小姐,那个蛋糕我替您调整了三次火候。”
“那也是我的天赋把您感动的。”
三个人都笑了。米菈的笑声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但莉娅听到了。
吃完蛋糕,莉娅把米菈拉到了后院的长椅上。十一月底的风是凉的,但阳光很好,落在肩膀上薄薄的一层暖。
“米菈。”莉娅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子,收口的绳子上系着一颗银色的珠子。
“生日礼物。”
米菈接过来,解开绳子,往手心里一倒。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片四叶草。叶子中间嵌着一粒极小的淡蓝色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以别在围裙上。”莉娅说,“也可以别在其他地方上。随便你想别在哪里。”
米菈把胸针放在掌心里,看着那片四叶草。叶片很小,但每一片都清清楚楚,边角磨得圆润,捏在手里有微微的分量。
“……很贵吧。”她说。
“不贵。”莉娅说,“重点是——它可以陪着米菈。”
米菈没有说话。她把胸针别在围裙的左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银色的四叶草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好看吗?”她问。
莉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好看。”
那天晚上,米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胸口的四叶草。她把它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对着台灯的光看了很久。蓝色的小石头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把胸针放进去,和贝壳、发绳、纸条、干花放在一起。然后又拿了出来,重新别在了围裙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四叶草在左胸口,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很小的心跳。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米菈摸了摸围裙上那枚小小的胸针,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她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但今天过后,她会记得九月二十九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