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节的通知下来那天，莉娅把那张宣传单带回家，吃饭的时候放在餐桌边，一边喝汤一边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
米菈站在旁边给汤碗添勺，余光扫见那张纸上的字——圣赫斯特女子学院·秋季校园祭，开放日，可邀请亲友。
她没说什么，继续添汤。
但莉娅抬起头来看她了。那眼神很明显，像一只猫盯着一扇还没推开但闻到了鱼味的门。
“米菈。”
“是。”
“校园节那天，我带你去转转吧。”
米菈把汤碗放回桌面。“大小姐，那天宅子里——”
“我都问过妈妈了。她说那天给你放假。”
米菈的手顿了一下。
高中校园。校园节。
她从未踏足的天地。
即便如此，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莉娅会失望。
“……好。”米菈说。
可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担忧。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直到周末早上，莉娅吃完早餐之后没有上楼，而是抱着胳膊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米菈收拾碗筷。
“米菈。”
“是。”
“今天下午别安排别的事了。”
“……有什么安排吗？”
“去买衣服。”
米菈把盘子叠好，转过身来看着她。“大小姐，我有衣服穿。”
“有是有，”莉娅歪了一下头，“但是，需要一件更合适的衣服才可以哦。”
米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黑白围裙，干净的，熨过的。她出门的时候也穿过别的衣服，但那些衣服都是几年前安娜太太带她买的，款式普通，颜色不跳。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校园祭穿什么这件事。
“不用特地买新的。”米菈说。
“可是，我想看米菈穿新衣服的样子。”
米菈张了张嘴，没有找出反驳的话。她低下头继续叠盘子，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而且，她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担忧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没了。
下午，莉娅拉着她出了门。
店是莉娅选的，是坐车二十多分钟才到的一家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领口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缎带，像蝴蝶结。
莉娅直接推门进去了。米菈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她很少来这种店，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慢。
店员是个年轻女人，看了一眼莉娅，又看了一眼米菈，笑了一下。“两位，随便看看。”
莉娅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转身看向米菈。
“米菈，你喜欢什么颜色？”
米菈想了想。“……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就我来帮米菈选吧。”
莉娅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一件件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上。领口是一圈细小的白色蕾丝，袖口收了一点边，裙摆到膝盖以下，简单干净，不扎眼。
“这件。”莉娅把它取下来，递给米菈，“试试。”
米菈接过来，布料很软，有点凉，像摸到一片薄薄的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试衣间。
换衣服的时候，她的动作有些慢。
她不太习惯穿这种衣服。她平时穿的都是制服——硬的、规矩的、有明确形状的。
这件裙子太软了，像轻轻碰一下就会皱。
她拉好背后的拉链，在窄小的试衣间里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
她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蕾丝收在锁骨下方一点点，袖子卷在手肘上面一点点。
她看起来不像女仆了。
看起来另一个她。
可以走在阳光下，走在一群穿便服的人中间，不会有人特意回头看她，也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换好了吗？”莉娅在帘子外面问。
米菈咬了咬嘴唇。“……好了。”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
莉娅正背对着她看旁边的一件外套，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米菈身上，然后表情变了一下，像看到了一个她早就猜到很美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她的嘴角先是平的，然后往上弯了一点，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好看！”她说。
米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会不会太长了？”
“刚好。”莉娅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伸手帮她把领口那圈蕾丝轻轻拨正。“这里翻出来了。”
她的指尖碰到米菈的锁骨，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米菈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就这件吧。”莉娅说。
米菈没有说话。
“怎么了，米菈不喜欢吗？”
“……不是。”
“真的？”
“嗯。很喜欢。谢谢大小姐。”
“喜欢就好，嘿嘿。”莉娅转身去柜台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纸袋。“你直接穿回去吧，旧的装起来。”
“……现在？”
“嗯。穿着好看就穿着。不过米菈要是不愿意……”
“没有，我愿意。”
米菈站在店门口的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
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蕾丝领口。
她看起来不像女仆了。但她还是她。
回家的车上，米菈坐在后座，靠着车窗。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的裙摆上，把浅蓝色的布料照得像一小片晴空。
莉娅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只纸袋，里面装着米菈换下来的旧衣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米菈的侧脸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回侧脸，来回了好几次。
“大小姐。”米菈没有转头。
“嗯？”
“您在看什么？”
“在看衣服。”
米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莉娅的耳朵有一点点红。她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看裙子就好。”
莉娅笑了一下，“那不行。”
米菈没有再问。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摸了摸裙摆的布料。很软。像摸到一片薄薄的云。
到家之后，米菈把裙子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
莉娅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校园节那天你会穿吧？”
米菈的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会的。”
莉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
“我等着看哦。”
然后她下楼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
米菈关上柜门，站在衣柜前面，手指还搭在柜门上。
那件浅蓝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领口的蕾丝边在衣柜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
她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下楼了。
厨房里有安娜太太切菜的声音，客厅里传来管家先生收拾东西的响动。莉娅在院子里，隔着玻璃能看到她蹲在花坛旁边逗猫。黑猫在她脚边打转，她用一根草逗它，猫扑了一下，扑空了，她又笑了。
米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去做那些她每天都会做的事了。
但那件裙子挂在她衣柜里，像一小片收起来的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