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交出杀害我弟妹的凶手,否则我定踏平山海宗,水淹临江城!”
“叫尔等浮尸百万,为我弟妹偿命!”
“沈惊尘,我知晓你在此地,若不想见两岸万里沦为泽国,人族万千生灵惨遭涂炭,便出来受死!”
巍峨磅礴的江神真身仰天咆哮,强横无匹的气势横扫四方,赫赫神威径直镇压住整条奔涌大江,江水随着他每一次举手投足而剧烈翻涌起伏,仿佛化作他伸屈自如的手足,在无上神力的驱策之下,比世间任何神兵法宝都更为可怖。
临江城,望江亭内,一道清冷身影在这一刻将目光投向了巍峨的江神真身。
清冷身影不为江神威压所动,只是默默在心中点评荆江江神。
只是七境合体后期的水准,考虑荆江神位的特殊性,如果要速战速决,估计得要八境大乘修士出手。
而且如果这江神身死道消,荆江水位将频繁异动,滔滔江水流经大半中州,一涨一落不知有多少生灵死伤。
怪不得它弟妹能作恶百余年,看来是吃定没有人敢杀它,吃定没人能处理杀它后荆江留下的烂摊子。
不过这厮遇到她也是命数已尽,有从上清道长那借来的炼妖壶,再配上她原身母亲炼制木偶傀儡的法子。虽说炼制不出合体期的傀儡,但炼制一具镇压江水的偃偶却不是难事。
念及至此,祝心雨环顾四周,望江亭内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她觉得气氛过于压抑,便看向沈惊尘开口道:
“这恶蛟问责起来倒是理直气壮,为何不驳它一驳?挫挫它的锐气。”
沈惊尘听那声音如清泉漱石,泠泠入耳,只得满心坎坷地看向她
——仙子清冷空灵,眉如远山,眸中秋水清冽,三千青丝如瀑,朴素的玄色道袍没能遮住风采,反倒衬得肌肤胜过羊脂美玉。
传闻中的四天剑之首,九天普化荡魔天尊,太玄派青冥洞天之主,虽说归属太玄却是听调不听宣的主。
此刻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神情冷冽如寒玉凝霜,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韵。
沈惊尘有些拿不定主意,听上去只是让他回话,说清前因后果,以便在道义上压那江神一头。
可看仙子玉容冷冽,又似有向他问罪之意。纵使他这般天之骄子,此刻也有些分不清她话中真意。
“嗯?为何闭口不言,你斩那恶蛟弟妹,一是为临江城渔户免遭袭扰,二是为你那红颜知己报仇,不都合情合理吗?”
祝心雨也是一愣,想不通刚才的话有什么好思考的。
但一旁的山海宗众长老听言如临大敌,宗门圣子外出历练犯下大错,掌门师兄放下颜面用旧情请来这位,若是出了差错他们无颜以对掌门师兄。
沈惊尘闻言,看看众长老,只得苦笑一声,心想祝心雨果然不满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鲁莽行事。
稚气未退的沈惊尘沉默了片刻,“那就如荆江江神所言,杀人偿命便是了。”
“好徒儿,不可这般轻率啊。”一位白发道人坐不住了,拉住沈惊尘苦苦相劝,“这临江城禁制乃是太清前辈所布置,任由那江神如何蛮横也动摇不得。只消躲在临江城内,那江神等候久了,觉得自讨没趣,自然就离去了。”
“而且那江神尽行伤天害理之事,先前谋害龙伯之子,如今又找我们寻事,但现在不是还有这位在嘛?”白发道人看向祝心雨,苍老的脸上潸然泪下,紧接着就身体朝向一转,竟是要直接向她跪下,“祝仙子,算是老道我求您了!求您帮帮惊尘这孩子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徒儿还望师尊体谅。”沈惊尘伸手扶住白发道人,眼神坚定地看向一旁的祝心雨。
祝心雨似谪仙般的眉眼低沉,心中在止不住地叹息。
她只是看气氛太过紧张,想随口说两句缓和下,没想到却让众人会错了意。
果然自己还是少说话的好,每次一开口就害得别人难堪,她的情商前世就是这个水准。
前世是标准的母胎单身,高能物理专业研究生。
一次为了发刊连做三天三夜实验,极度疲惫的他在研究生组会上猝死,接着就转生到现所处的玄黄修仙界。
出生不久父母就死在了人妖两族的战场,他们没有愧对天下苍生,却留下了还在襁褓中的祝心雨。
将她抚养长大的是父亲的师弟王若尘,也就是如今太玄派的掌教真人。
在王若尘的庇护下她安稳长大,凭借世上罕见的太阴仙体,以及非同凡俗的悟性,不过八百年时间便踏入大乘期。
到如今不过千年,已渡过阴雷造化之劫和勾火玄寂之劫,除却玉虚山的上清道长、灵山的世尊,她已是玄黄界唯三的至圣大乘。
就算她和研究生时一样孤僻,可继承父母的青冥洞天,机缘巧合下与原先三天剑一战,被那剑痴推举成四天剑之首,再加上八百年踏入大乘的绝世天资。
在这些种种背景的加持下,她的孤僻以及不善言语,常常被他人误认为是孤傲。
被误会多了她懒得解释,只是非必要性的出门更少,休息时间基本都在青冥洞天内修行。
上一次出宗门还是在十八年前,按例去巡视天渊古战场,清理怨念和煞气滋生的妖魔。
无论是宗门内想要拜师的后辈,还是前来讨教的剑道天骄,亦或是召集议事的宗门长老,她都充耳不闻。
以高冷淡漠的姿态示人,惜字如金,举止矜持,连目光都不会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永远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摸样。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一个只存在于宗门传闻中的角色,若不是有好事之人编排《仙子志》,她以稳坐天字第一席位,进而才逐渐为广大修士所知。
一想到那《仙子志》,祝心雨便一阵恶寒,根据前世的经验,《仙子志》几乎等同于恶坠名单。
即使确定自己的太阴仙体不会在特殊日子修为大退,修炼功法也没有被特殊双修功法克制,她依旧无法接受自己位于《仙子志》榜首。
榜首意味着关注,意味着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或欣赏或觊觎,祝心雨被迫共情到前世那些冰山美人的窘迫,有的时候高冷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无可奈何的对外防御。
一个普通的、从未相识过的路人,目光可以在自己身上停留足足三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从脸到胸,再到腿。
无论自己修为如何高深,无论自己对玄黄界贡献如何巨大,无论对自己不敬有多严重的后果,在别人眼中自己大概率只是一块危险的美肉。
而小概率则是像沈惊尘这样,将她恭恭敬敬尊为庙宇中的神像,眼神干净冰冷并且充满距离感。
祝心雨愿意说点有意思的话,做些有意思的事,但现实是她只能在青冥洞天内,让鲛人侍女为她演些凡俗的戏本子。
她的道心不稳,即使杀伐举世无双,理应也过不了三灾中的第二灾。
如果十八年前没遇到襁褓中的叶知南,她确实已经死于勾火玄寂之劫。那毫无征兆的心劫降临时,她仿佛被挂在刑台上审判,是金铁交鸣的杀伐之声、是男女间至乐的欢愉之声。
她双眼为幻象所遮掩,不能区分天地四极,神识也受限,只能凭本能行动。气力在幻象中被消耗,快要油尽灯枯之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消了她的杀意和怒意。
那是她见过最贪婪的眼神,却只是因为饥饿,抱入怀中就一刻不停**着她的伤口,她默默用灵血喂养他,心头只余下怜悯和慈悲。
坦然接受婴儿的一切,在那个瞬间,祝心雨找到了心中缺失的东西,于是心劫刹那间消散。
她收养了他,一个孤儿收养了另一个孤儿,世间少了两个寂寞的人。
想到一手带大的叶知南,祝心雨冰山般的脸开始融化,嘴角止不住露出淡淡笑意。
“沈惊尘!”
悲愤的狂吼再度震彻天地,九天云幕骤然撕裂,江神隔空横扫,宛若穹顶落下一柄千丈寒锋,挟毁天灭地之势轰然坠临。
这一击之威大半倾泻于滚滚大江之上,竟生生将江心剖开,劈出一道绵延数百里的深壑。狂暴的江水更在巨力激荡之下化作无数锋利水刃,铺天盖地般朝着临江城禁制狂涌而去,禁制之上的灵光顿时剧烈震颤,明灭不定。
若是没有这道禁制庇护,不知多少楼台殿宇会在顷刻之间坍塌倾颓,碎瓦残梁飞溅,江上数以千计的凡人百姓更是难逃劫难,整座临江城必将化作一片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
纷乱的思绪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强行拉回现实,祝心雨缓缓转头,望向江边那道已是摇摇欲坠、光芒黯淡的禁制金光,
“向山叔伯在山海宗门镇压魔念,我今日受邀而来本就是为你主持公道,你杀那江神弟妹是顺了天意,谁也说不得二话。”
“这江神如今也是自取死路,只是今日斩了它,荆江近些日的行云布雨就得劳烦各位留心了。”
沈惊尘顿时面色一怔,白发道人及一旁众人却面露喜色。
刹那间祝心雨身随剑光一同遁出,事关成千上万条性命,容不得她半分马虎。
这一剑来时,没有声音。
先天一气划分阴阳,阳气至重,阴气至轻,盖以阴气绕阳气行。
她执掌的便是这至轻无形的太阴之气,亦或称之为太阴剑气。
不是寻常剑气藏锋于鞘的寂静,而是天地万物都失了声响——云海不流,罡风止歇。
仿佛上苍之上一抹极淡的青意,像仙人执笔,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阴阳二气紊乱,绮丽的极光拖在尾部。
至玄至妙的剑气摧击之下,江神的护身法术,缠绕他龙躯的重重云气,还有龙鳞之上若有若无的神光,甚至那坚韧至极的真龙鳞甲,尽皆如一张薄纸一般,瞬间被贯穿。
只因这太阴剑气斩的是最本源的先天一气,而先天一气被斩出的太阴之气,却是又暴力轰击着先天一气,在由祝心雨用太阴之气构建的域中,这注定是雪崩式的恐怖毁灭。
“这就是太阴剑气啊。”白发老道轻声喟叹道。
世间唯有这位修出了最为纯粹的太阴剑气,就连灵山世尊的至阳金身也曾为之所伤。
“不过祝仙子还是留手了,”白发老道凝神观察片刻,便了然明悟道,“应当是怕这江神龙躯灰飞烟灭。”
“仙子留手了?”沈惊尘难以置信。这种恐怖的破坏力根本闻所未闻,就算是向山掌门也无法比肩,但这样居然还是刻意收敛的结果。
“是的,”白发老道十分肯定。
他是天渊之战的亲历者,见识过太阴剑气命中后,这种大妖的可怖下场。虽然不清楚术法原理,但最后弥漫的活跃阴阳二气,会形成堪比大乘修士自毁的爆炸。
天渊古战场,其实最初是一片平原,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基本都出自祝仙子的手笔。
千丈龙躯之上出现了一个几乎将它拦腰斩断的伤口,鲜红的龙血飞溅,犹如在大江之上下了一场血雨。
合体期大妖被一剑重创,几乎丢了性命。
“咦?”
天地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似乎是疑惑这江神竟还未死去。
不仅仅是山海宗,附近各怀心思蛰伏着的人,全都为这一剑感到头皮发麻。
倘若是斩在他们身上呢?能有把握不死吗?
答案是不能,只怕会顷刻间魂飞魄散,进了彼岸往生去了。
第二道剑气来得更快,伴随着雷音从东到西。
三千里云海被从中切开,切口整齐得像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裂痕。云层翻涌着想要合拢,却怎么也合不拢——太阴剑气残留在那,无差别阻止着云层愈合。
太阴剑气共鸣着先天一气,云雾不可自控地散开,自内而外地散作了阴阳二气。
无人看清这蛟龙是怎样死去的,千丈蛟龙之躯骤然崩溃,真灵被剑气雷音震散,连同肉体也被空中一把古朴小壶收走。
“我儿大仇终于得报!”
江旁一位驾龟老者老泪纵横。
“倘若能娶仙子为妻,让她素袍换红妆,纵使万死又何妨。”
有人遥遥望向那道剑光,不禁有些痴了。
“诸位务必记住我先前所言,请勿怠慢荆江水事,他日镇压荆江的偃偶炼制好,我自会差人送来,现在请谅我先行一步。”
向观江亭传完音,没有丝毫留恋,祝心雨踏着剑光遁出千里,甚至没接受山海宗众人的道谢。
她并不知道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对她而言斩却蛟龙事便了结,剩下的就是山海宗该处理的了。
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尽管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她仍维持着就事论事的生存法则,前世的诸多习惯同样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而且她没说细算时日,明日就是便宜养子回太玄的时间,祝心雨想到这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期待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