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叶知南惊醒时,下意识看向身旁,直到那道清冷的身影印入眼帘,他砰砰直跳的心才安稳下来。
祝心雨眉宇间已经敛去昨日流露的柔色,又恢复那副清冷孤高、凛然不可冒犯的模样。
“醒了,睡得还安稳吗?”
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恢复平日的疏离,刻意避开了他有些依赖的目光。
“还行。”叶知南点点头。
“你在说谎。”祝心雨实话实说。
他昨天做噩梦拉着自己要死要活,折腾了她整整一个晚上,她连静息入定都做不到。
“嘿嘿。”叶知南见被识破,只得尴尬一笑。
“想好该如何面对虞秋池了吗?在外人跟前,万万不可像昨日一般随性行事。”
她语气平淡,若无其事地出言提点,稍作停顿,又神色自然地补充道,
“以后在我面前也不可如此,昨日你所为之事我不计较,如若再有我必定重罚。”
叶知南瞪大眼睛躺在地上,一脸吃惊地看着她,既惊讶于她变脸之快,也惊讶于她说话之绝情。
他满脸委屈地撑起身子,边爬起来边嘀咕道,
“明明昨日还心疼我的伤势,结果今天?就把我扔在一边,堂堂九天普化荡魔天尊居然胳膊肘向外拐,净会欺负自家徒儿。”
“你的身体并无大碍,我替你梳理了一遍灵气,不出两日便可自行痊愈,”
祝心雨眸光清冷,仙容微微嗔怒,
“而且你先前说要与虞秋池划清界限,难道你划清界限的方式就是,在她面前像昨天一样抱着我乱嗅?”
他也知道她是九天普化荡魔天尊,得了便宜还卖乖,她真想胳膊肘向内拐,一肘击在他脸上。
“也不是不行,如果师尊你愿意的话。”叶知南小声嘀咕。
“嗯?”祝心雨眉峰微挑,冰冷的眸光落下,眼底凝起一丝的瘆人寒意。
察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杀气,叶知南当即心头一紧,立刻收了开玩笑的心思,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道,
“是我的不是,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糊涂,师尊说得句句在理!”
“哼。”
轻哼落定,祝心雨舒快无比,她忽然体会到了封建大家长的快乐。
但青冥洞天外那道柔弱的声音还在叫喊,
“知南师兄,师尊有礼物让我代为送给你。”
祝心雨闻声皱眉,侧目看向叶知南道,“既然你说要和虞秋池撇清关系,那以前有些没和你说的话,我现在也就跟你说了。”
“这女孩锲而不舍地纠缠你,恐怕背后长青峰主起了很大干系,那峰主有意撮合你和她,最终目的应该在我身上。”
“虽然我从未公开说过和你的关系,但只要有心总能看出些许端倪,他恐怕是想借你和我结为亲家,然后让你吹吹膝边风,他好得那紫薇宫的名额。”
“紫薇宫?”叶知南疑惑道。
“古修士遗迹,每五十年禁制松动一次,八境以上修士共同破开禁制,我杀力位居玄黄界之首,开启时常先以我太阴剑气削弱禁制,我出力多分到的名额自然也多一两个。”
祝心雨言简意赅,接着解释道,
“这遗迹只允许八境以下修士进入,我虽无意参与太玄派的分配决策,但我的态度确实客观上对分配起很大影响。”
“不然若不是长青峰主寿元将尽,欲入紫薇宫一搏晋升机缘,只单是那女孩爱慕你,他岂敢让她在洞天外狂吠,如此这般毫无一丝礼数。”
祝心雨说着面露厌恶之色,看向极远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直接与洞天外的虞秋池对视。
来人皆知她素来沉默喜静,连世尊和上清道长来访都是轻呼一声,长青峰主恐怕也在得意能行众人之所不能之事。
“那我去管教秋池师妹,您去教训长青峰主。”
“她是扰了我数十日清静,但她为人谈不上坏,你也不必斥责她,至于长青峰主确实该罚。”
祝心雨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师尊你要是真的讨厌,我也不会喜欢。”叶知南满脸认真地说。
“在外面尽学虚溜拍马去了,我若厌恶这天、这地、世间万物,你不喜欢又能怎样?”
她随意唤起一道太阴剑气,屈指射向洞天外云雾中一座宏伟高峰。
“那世界就是我的敌人了。”
听到这句中二无比的话,祝心雨手腕一抖差点将剑气射偏,当场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给自己埋进去。
这涉及到她十多年前的黑历史,她两世为人都没有育儿经验,排除色情作品后就只剩下小说可以参考。
祝心雨没想要叶知南有大作为,她只想要他干净本分地活着,为人不至于太坏就好了。
有大作为又怎样?修炼到九境又怎样?像她这样在浮世挣扎半生,在认清本心的路上蹉跎半生吗?
这样对玄黄界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但人除了为了别人而活,还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她这一世选了前面那条路,她希望叶知南能替她走后面的那条路。
所以她自私了一回,选择性地用小说语录去教育他,
“你不需要去和任何人比,这个世界没有第二个你,就好好做自己就行了,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需要其他任何条件。”
小孩就老老实实当小孩就行了,天塌了有她这个大人顶着。
但这些年,祝心雨震惊地发现,叶知南居然对她引用的语录感同身受,并且隐约有向王道系角色发展的趋势。
“这样的话以后少说,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祝心雨简短地说。
此时洞天外轻盈的剑气忽明忽暗,太阴之气被激发跃迁,进入太虚不定态的同时,向外放射出海量频率的神识剑气。
立于半空的虞秋池虽目不能见这隐于虚空的剑气,但只觉得前方有未知的大恐怖袭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锋锐之气萦绕周身,连呼吸都似被这无形的剑势所牵引。
她娇小的身体紧绷,下意识放出神识探查,同时祭出一面淡蓝小旗,几百道水行灵气将她环绕包裹。
祝心雨这一剑本没想伤虞秋池,她刻意用是“清秋”,这式剑招专执破阵之能。
但虞秋池外放神识之举,恰恰弄巧成拙,以真灵外放神识的一刹那,她被迫接收到无数荒诞无意义的神识剑气。
仿佛凭空多了几百年痴愚混沌的记忆,虞秋池姣好的面容瞬间崩坏,眸子翻白泪涕四流四流,真灵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娇小的身体径直从高空中坠落。
不远处的长青峰主峰巍然矗立在漫天云雾之中,峰峦高耸入云,崖壁陡峭如削。
历代相传的护山阵法骤然苏醒,原本隐匿于峰峦之间的阵纹瞬间亮起,淡金色的灵光从岩缝和崖壁间迸发,如星火燎原般蔓延至整座山峰。
还在主峰洞府中修行的弟子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空,护山阵法在那凝聚出强大的灵,阵灵面色严肃仿佛如临大敌。
它感知到有危险袭来,但当探查来源时,阵纹的流转顿了片刻,随即竟摒弃了固守防御的本能,一道道凌厉的阵纹化作寒光凛冽的光刃,向着四面八方劈斩而去,连环绕山峰的云雾都被斩得散开。
处于不定态的太阴剑气无法被锁定,古阵不得不去感知四面八方的信息,但能得到的却只有混乱的神识剑气。
这座从头到尾没有被攻击过一次的古老阵法,就这样在不断加深的混乱中自我毁灭了。
古阵被阵法自己发出的光刃破坏,崖壁被劈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原本清幽的长青峰此刻已然一片狼藉。
而被阵法视作大敌的剑气,最后却只轻轻斩下山巅松柏的一片黄叶。
“长青峰主,你这护山阵法是该重新布置了。”
在无数道惊疑目光的注视下,空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啧啧啧,气隐老贼,当初我就知道你要遭这一剑,你家徒弟是长得娇小俊俏,可人家未必看得上你,让那女孩叫了一天一夜,这一剑你挨得不冤枉。”
正巡视中的执法长老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随后不疾不徐地向出事的长青主峰飞去。
“是老朽我失了礼数,他日定会让虞丫头向您赔罪。”
经过许久的寂静后,长青主峰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随着那道声音一同而出的,还有一只通天彻地的云气大手,带着恐怖无比的威压而来,却只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回去,但来去途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泄露出些许气息压得附近看热闹的外门弟子眼鼻渗血惨叫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