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该老实些了,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洞天内,祝心雨收回投向极远处的目光,转头瞥了一眼旁边张口欲言的叶知南。
“额……嗯,我就将姜稚鱼的事一起说了,其实挺简单的。”
叶知南边观察祝心雨脸色,边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我此次外出是为磨炼心性,顺便按例采集晋升金丹所需的灵材。”
“嗯。”
“后来我在行路途中偶然听闻,一座金丹境古修士所遗留的洞府,禁制松动隐隐有开启出世的端倪,其中恰好就有一株我所需要的九幻天兰。”
“我在金丹洞府经过一番争斗,有惊无险拿到了这株灵材,但是到手时才发现,这株灵材只有八片叶片。”
叶知南斟酌着用词,小心地接着往后说,
“师尊你也知道这种级别的灵材还未成熟便被采摘,那药力就会迅速流失,所以出了洞府我就找了处地方,想将其封印起来,去寻找催熟的灵液。”
“这和玉清派那女孩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面前皱眉的祝心雨,只得心中忐忑地继续道,
“师尊你先别急,这和我要说的另两件事有关,其一是这次我采药历练归来,带回的灵材齐全,但就是少了那株九幻天兰。”
“为什么?催熟的灵液虽然难寻,但找处仙宫坊市以物易物还是能换到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就在我打算布置阵法封存九幻天兰的时候,”
叶知南眉眼低垂下来,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周围恰好有几人在谈典当赎回的事,有练气修士想从一个戴孝女孩手里强买几件法器,那女孩不愿再典当她亡母的遗物,练气修士就掷了锭银子在她身上,强行把那几件法器夺走了。”
“我虽然喜欢打抱不平,但无意插手典当这种说不清的事,只是那修士出口不逊,说一个凡人妇女怎会持有法器,定是行那些腌脏事换来的,我在一旁观察被他发现,他便连同我一起骂,说些娼妓杂种之类的龌龊话。”
“所以你参与了此事,但一个练气修士能费你几息,你还是有时间寻催熟灵液。”祝心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就要提到第二件事了,这个练气修士是玉清派一位大能座下弟子差来的,我一路闹事闹到了玉清派山门,而且还透露了自己青冥洞天记名弟子的身份。”
叶知南说完深深呼了口气。
“骗人,你又在骗我。”祝心雨沉默了一会,审视式地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我怎么敢骗师尊你,那戴孝女孩便是姜稚鱼,她师傅来寻我应该就是为报恩。”叶知南侧过脸,眼神躲闪。
他不明白祝心雨那样漂亮的杏眼,眸光却冷得像冰了数日的锋刃,盯得让人心里惶恐不安,忍不住想直接全盘托出。
“你把我当傻子是吗?练气能察觉筑基在一旁窥视?你若再撒谎,我便不许你叫我娘亲,以后只准磕两个头叫我师尊。”
祝心雨淡淡威胁道。
叶知南心中纠结了好一会,嘴唇蠕动半响,才像是认命一般开口道,
“是我动了恻隐之心,当时我也想过是否要先托个人寻催熟灵液,再去帮那个女孩讨个公道。”
“让一个凡俗女孩忍耐半柱香的时间,换一株成熟的九幻天兰,这笔买卖听上去似乎很赚。”
叶知南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回到了抉择的时候。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难选择的问题,相信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让那女孩忍耐去达成交易。
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很累了的他思考了很多,如果他是那个女孩心情会怎样,如果无父无母无助的人是他会怎样?
没有人出现帮他的话,他会难过得想哭的吧,但他只要闭上眼装作没看见就能得到一株九幻天兰诶。
而且他已经和金丹洞府里的人斗了很久,身心不仅疲惫,同时也伤痕累累。
这分明是一道单选题,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急不可耐地出手,但是他那天就当了一次自己看不起的傻子。
“可是她在哭啊,我那个时候在想,我修炼了那么久,力气慢慢的从小变大,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和别人争夺一株九幻天兰?那这样的仙还不如不修!”
叶知南语气也变得难过,眼底像是笼上一层灰雾,但随即有光刺破了那灰雾,
“师尊你说过,人有力气剩的时候,要多去帮帮别人,虽然那时候我没多少力气剩,但我还是想帮帮那个女孩,我觉得我是为了比九幻天兰更有意义的东西修炼的。”
叶知南话说得铿锵有力,眼神里有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坚毅。
“你后来是怎么到玉清派山门的?”祝心雨听到这样的事迹,心中不免也被触动,语气变得亲切柔和。
“一路打过去的,先让那个练气的收回那些腌脏话,再抓着他带路,一路向上追溯是谁下的命令,那女孩胆子小,见我流了些血,玉清派又人多势众,哭着想拉着我跪下认个错,”
叶知南咧嘴一笑,不屑地说道,
“她看我不跪,就想自己跪下磕头服软,我怎么可能同意,就绑了她挂我背上。”
“没有筑基以上的人拦你?”祝心雨疑惑道。玉清派是昔日十大门派之一,就算现在日益衰败,金丹期的修士也是一捞一大把。
“有是有,但是我动手有分寸,欲以加害我身者,我杀之,既以言语辱我者,我伤之,金丹以上的就和他讲道理,时不时透露点我的背景。”
叶知南露出一副我又不傻的表情。
他这次虽然是主动去别人山门找事,但是实打实占据着道德制高点,玉清派的人也是要脸的,抢别人小女孩的东西明显不是光彩的事。
“后面事情闹得太大,那大能座下真传弟子出面调停,让我和那个下令的内门弟子斗了一场。”
“那傻子以为我身负重伤就能斗过我,但不过三息我就重创了他,先压着他跪下给那女孩道歉,再出钱把那些遗物从他手里全部赎回来。”
他说到这里笑得很狂妄肆意,清秀的脸一张狂起来,反倒显得有种桀骜的帅气。
“不过后来我安置给那女孩灵石和银钱,她和我说她叫姜稚鱼的时候,貌似还说要回去找一样东西给我。”
叶知南说到这不笑了,陷入深深的思索,
“我着急去寻催熟的灵液,就没有去管她,或许姜稚鱼就是为此叫我去她生辰宴会。”
祝心雨听完这一番话,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望着叶知南。
在那女孩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叶知南拿命护着她冲出人生的最低谷,就算他说他要她脱衣为他疗伤,她恐怕也会照做的,可偏偏叶知南还分文未取就走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在你跌进最深的深渊时,拼尽全力拉你上岸,却不索取分毫,不留半点牵绊,只留给你一场猝不及防的救赎,和余生都挥之不去的念想。
“事情就是这样,师尊你想罚就罚吧。”叶知南认命似的低下头。
但出乎意料,没有迎来责怪,他被她深深拥入怀里。
面前的祝心雨身躯柔软,明明比他矮半个头,却硬踮起脚尖拥抱他,像是雌鸟在安抚自己的幼儿。
“拖着疲惫的身子斗法,肯定又累又痛吧,你做的已经很对很好了,”
祝心雨先是轻声肯定,接着犹豫了一下,
“我也不知该不该说,但我不会责怪你,哪怕你当时什么都没做,毕竟那个时候你才十五岁。”
她明白这种苦涩的滋味,因为害怕辜负期待,甚至连疲惫都不敢展露出来,只敢在无人时舐舔自己的悲伤难过。
祝心雨顾不上身体接触的难堪,只是将叶知南拥的更紧些,轻声说点安慰夸奖的幼稚话。
叶知南反常地身体一僵,用力想挣脱她的拥抱,但听着安慰夸奖的话,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他可以忍受玉清派众人的讥讽中伤,可以拖着疲惫的身子苦战数日,但却听不得这几句真心实意的安慰夸奖。
-------------------------------------
“三个月后你若要去姜稚鱼的生辰宴会,我便让你晚舟小姨随你一起。”
“我的话还要去制作蛟龙偃偶,山海宗还在等此物镇压荆江。”
祝心雨解释道。
“师尊你不去也好,我之前已经得罪那真传,他虽然对青冥洞天有所忌惮,但估计也是认为我在虚张声势。”
叶知南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点头肯定祝心雨的决策,
“虽不知姜稚鱼师尊是谁,但她的生辰宴不会太平,师尊你和我一同去,恐怕会被我连累受辱。”
祝心雨听到这熟悉的情节,心底久未有过的怒意翻涌而上。
若叶知南救姜稚鱼是十五岁,那他现在已经十八岁,这似乎也是一种另类的三年之约。
以她先前对姜稚鱼师尊的态度,姜稚鱼师尊恐怕也不会看好叶知南,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大能真传在一旁虎视眈眈。
祝心雨随即轻声道,“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那师尊你的偃偶怎么办?”叶知南问道。
“让山海宗的人多操心几日便是了,打理荆江水事只是麻烦,但并无危险。”
祝心雨解释完,随后语气莫名道,
“难道你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去,给那些张口娼妓闭口杂种的人一些教训。”
她没忘记自己人在洞天坐,骂名天上来的冤屈,记仇也是她的一大美德。
叶知南面露惊讶之色,感觉祝心雨和以往有点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