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心雨眸光沉沉,定定望着虞秋池。
她没有将虞秋池方才冒犯的话放在心上,反倒被虞秋池的衣着牢牢吸引。
一身玄色道袍,足下素白绣鞋,刚刚垂眸浅笑的模样,眉眼间的弧度,和自己的确有三四分相像。
祝心雨想起昨天叶知南缠着想她试穿凤冠霞帔时,所说“唯有师尊气韵神态可作参考”的话。
如此说来,在叶知南眼中,到底是谁像谁,恐怕还不好说。
祝心雨的眼神不由晦暗了些。
“你刚才与庄雨眠比斗时所使的剑阵,不是我教你的,反倒很像是九幽太素剑经的路数。”
片刻后,祝心雨缓缓移开目光,轻声问起心中的疑惑。
“剑阵是我外出历练时所得残篇中记载的,不知是不是师尊所说的九幽太素剑经,但开篇点题确实用的是太素剑阵四字。”叶知南老实回答。
他历练时捡到过一枚古怪须弥戒,内藏一位白发老者器灵,老者不由分说便让他去中州一处古战场寻什么衣冠冢。
世间确实有洒脱的道门高人,会在衣冠冢内留下传承,也有重情重义的后辈以酒祭拜,机缘巧合下获得传承。
可是这样凭空送上门的机缘实在太过蹊跷,他越看那个白发老者,越觉得他不像好人。
他怕被设局夺舍就没有应允,老者就强行将这套太素剑阵传予了他。
其实严格意义上不算被强行传法。那个白毛老头跪地涕泗横流,又是哭求又是央求,百般纠缠着让他翻看剑经。他实在拗不过,只好耐着性子翻阅了一遍。
“这太素剑阵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什么,你这剑阵是篇魔经的残篇,只是太素残篇倒是无所谓,若是九幽残篇怕是会引来魔道中人的觊觎。”祝心雨摇了摇头。
九幽太素剑经在五域凶名昭著,就连祝心雨瞥见叶知南施展时,心头也不由得暗暗一惊。
历来修习此剑经之人,无一不是气焰滔天,横行五域的魔道巨擘。统御五域魔道的九代魔主之中,便有八人主修这门剑经,这剑经在以往基本等同魔主身份的象征。
第九代魔主故去后,完整剑经失传,只剩下各形各色的残篇存世,九幽残篇极少,太素残篇居多,有不少魔道巨擎都在收集九幽残篇。
叶知南修行太素残篇,于她而言倒无关紧要。只要她一日尚在世间,便绝不会任由他堕入魔道。
“你比试表现尚可,只是使剑太过急躁,你借庄雨眠那套法宝,莫要急于求成,坏了自身根基,我不赐你法剑是有意磨炼你灵气化剑的本事,日后好练我的看家神通显陨妙法不灭身。”
“以后再有像修行太素残篇之类的事,记得告知我一声,不要瞒着我。”
祝心雨幽幽道,隐晦地瞥了虞秋池一眼。
这些话本可以留在私下再说,不必当众叮嘱。
可刚刚心头那点疑似被当作替代品的不悦始终压着,她下意识便要在虞秋池面前,摆明自己和叶知南之间无可替代的师徒关系,要让旁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管束他,庇佑他的人。
她不介意叶知南倾心虞秋池,但绝不能容忍自己被这个年纪还没有她零头大的小丫头片子,硬生生取代了在他心中的位置。
“嗯。”叶知南不敢造次,乖乖地点了点头。
…………
玉衡峰中,供奉祖师画像的庙宇内,宽广庭院中央的桂树散落满地桂花。
祝心雨说完话就回青冥洞天了,时间距他下场比试尚早,虞秋池和他好不容易见一次,她不愿就此匆匆散去,软声挽住叶知南衣袖,一路稀里糊涂就到了这。
“师妹,我还是想回青冥洞天修炼,我们已经乱逛两个时辰了,修炼都够灵气运行一个大周天了。”叶知南再次驻足,这已是他第四次劝说。
“师兄不看看祖师和历代掌门的画像吗?”
虞秋池却不肯答应,依旧拽着他的衣角,抬眸好奇打量着眼前参天老桂。
她心底自有一番思量,知道有情意的男女会去安静的地方相处。
纵使她和知南师兄未曾把心意说透,可既无其他女子插足,师兄心中那人又虚无缥缈。朝夕相伴的相处最是磨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有机会走入叶知南心里。
爱情这事谁又能说的定呢,她虞秋池未必不能一争明媒正娶的那个位置。
“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叶知南说。
“师兄还会自己来这种地方,那岂不是又浪费好多修炼的时间。”虞秋池歪着脑袋,嬉笑着打趣他。
“有三次是和师尊一起来的,剩下的都是独自来采桂花,用来做糖桂花。”
“和师祖一起来这里干什么?”
“师尊喝醉了带我来偷吃祖师的贡品,她还叮嘱我要好好活着,不然她以后喝醉了就只能多偷吃一份我的贡品了。”
“偷吃……贡品……没想到师祖还有如此童心。”
“师尊喝醉了确实很像个小孩子,偶尔误食酸涩难咽的劣等灵果,还会特意跑去王若尘掌门跟前偷偷告状。”
“哈哈哈,挺幽默的,师兄真会开玩笑。”虞秋池尴尬地笑了笑,不愿过多深究二人亲昵的过往,连忙顺势转移话题,“那糖桂花是什么东西?”
“上好桂花,晒干,取半两,加两勺蜂蜜,上锅蒸一个时辰,冷却后装罐子里冰镇。”叶知南认真回答道。
“师尊饮酒多了会犯胃疾,清甜温润的银耳桂花羹最是养胃,能稍稍舒缓不适。”
叶知南语气平和,缓缓道出缘由,
“她很少喝酒,每次喝酒前我都会为她煮银耳桂花羹。”
“停停停,师兄你还会煮银耳桂花羹?我还从来没有喝过,师兄就偏心师祖是不是?我也要师兄给我做桂花羹!”
虞秋池有些着急了,紧紧抱紧叶知南的胳膊,浑然不觉自己小具规模的胸脯拨撩着叶知南的心。
其实这也不怪虞秋池敏感,明明是她和叶知南在独处,可祝心雨却像个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她觉得自己始终被祝心雨的阴影笼罩着。
“我可以给你做啊,只是你没和我说过你想喝。”叶知南无奈地耸耸肩。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祝心雨也没说过想喝银耳桂花羹,从来是他做好递到她面前,她才顺其自然张嘴喝两口。
“那现在我说过了,师兄可不准反悔,不然我就踢死师兄你。”虞秋池哈气了,张牙舞爪道。
“你下次还踢我,我就抓住你的脚,挠你脚底的痒痒肉。”叶知南朝她眨了眨眼。
他变通还是很快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介意当一回恶人。
夏风拂过庭院桂树,落香簌簌。
虞秋池心头的小情绪被两三句话消抚平,过了片刻,原本张牙舞爪的模样安静下来,白皙的小脸贴着他的臂膀,沉闷颤抖地嗯了一声。
叶知南气血本就是超出寻常的旺盛,周身比微热的夏风更灼热,而她的身子又是病态的凉,这样紧紧贴着他,她整个人都被这股暖意烘得发软发烫。
虞秋池轻轻深吸两口气,如同小兽般贪婪吸入叶知南的气味,之前和庄雨眠的比斗甚至没能让他出汗,此刻萦绕在鼻间的是一种清冽炙热的味道。
“师妹,该走啦。”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便收紧了抱着他胳膊的力道,小脸依旧贴着他的衣袖,声音轻软地祈求道,
“就这样安安静静站一会儿就好,别说话,也不要再提起师祖了。”
叶知南一脸沉默,看着一脸痴迷的虞秋池,三观再一次被狠狠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