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洛京。
沈夜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仪仗倒是整齐,红绸铺地,鼓乐队分列两侧,吹吹打打地奏着喜庆的调子。
但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
不是萧寒声。
沈夜把帘子放下,靠回软枕上,心里踏实了。不来才好,省得她还得演戏。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只有一个期望: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郡主,到了。”小桃在外面小声说。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为“娇怯中带着期待,期待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带着端庄”——这个分寸她练了一路,应该不会出差错。
车帘掀开,夕阳的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把手伸出去,任由丫鬟搀扶着下车。
红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府门。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百姓不少,指指点点的,有人说“听说南疆郡主长得极美”,有人说“再美也配不上萧盟主”。
她心里哼了一声。
踩着她的红毯,还说她配不上,这账她记下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故意绊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这嫁衣实在太长,裙摆拖地三尺,她踩到第三层的时候确实打了个趔趄。小桃手疾眼快地扶住她,周围丫鬟一阵慌乱。
“郡主小心!”
“没事。”她稳住身形,做出受惊的样子拍了拍胸口,“这衣裳……着实有些长了。”
心里却在想:回头得把这裙摆剪短一截,烦死了。
拜堂在黄昏吉时。
萧府正厅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她被喜娘引着站在左边,面朝南边——据说这是萧家的规矩,新娘要面对祖宗牌位的方向。
她看不见对面的人,只能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云纹靴。靴子很新,鞋面一尘不染,站在她右侧约三尺远的地方。
三尺。
这个距离很微妙。近了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远了又显得生分。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松木香,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这人受过伤。还不止一处。
“一拜天地——”
喜娘的高声响彻大厅。她弯下腰,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二拜高堂——”
萧寒声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据说灵位在祠堂里供着,这一拜拜的是空气。她弯下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咳嗽,像是谁在抹眼泪。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双云纹靴。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脚下的红毯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她弯下腰,余光里看见对方也弯下了腰。两个人的影子在这一刻几乎重叠在一起。
“送入洞房——”
喜娘拉长了声调,满堂宾客爆发出笑声和起哄声。
她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后院走,一路穿廊过院,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干净,两旁的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萧府比她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大,而是一种很克制的、有分寸的大。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处小景——一块奇石、一丛修竹、一盏石灯笼,都不张扬,但都恰到好处。
像它的主人。
沈夜在心里默默评价:这个人审美不错。
洞房在东跨院的正房。
她被引进去,坐在床沿上。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撒了一把花生桂圆在她膝盖上,又让丫鬟们把合卺酒和点心摆好,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红烛噼啪作响,窗外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夜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进来,自己掀了盖头。
房间比她想的大。雕花的紫檀木床挂着大红帐幔,锦被绣枕堆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有铜镜和梳妆匣,旁边是一排衣柜,漆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临窗的炕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碟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
桂花糕。
她走过去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比她路上吃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又拿了一块。
在马车里坐了一个月,腰都快断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在房里转了一圈,看看衣柜(空的,她还没有自己的衣裳),看看妆台(脂粉倒是齐全),最后回到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靠着床柱继续吃桂花糕。
第三块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的步伐,沉稳有力,不紧不慢,从院门外一路走进来。
沈夜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盖头掀了,嫁衣的扣子解了两颗,二郎腿翘着,手里还拿着半块咬过的桂花糕。
来不及了。
她猛地把盖头盖回去,把桂花糕塞进袖子里,双脚收回床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
门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沉默。
沈夜盯着盖头下方的那双脚。黑色云纹靴,就是刚才拜堂时站在她旁边的那双。靴子上沾了一点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盖头。”一个声音说。
低沉,清冽,不疾不徐。像冬天里的一口井,水面结了薄冰,但底下是活的。
沈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让她自己掀盖头?通常不应该是新郎来掀吗?
哦,对,她现在是个娇滴滴的郡主,应该等着新郎来掀。
她垂下眼帘,一动不动。
那人似乎等了几息,然后走过来。靴尖停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盖头的边缘,慢慢掀起来。
红绸划过眼前,烛光涌进来。
沈夜抬起眼睛。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大红的喜服衬得他肤色极白,墨发束起,剑眉星目,五官如同刀削斧凿。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沈夜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张脸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
她确定没见过这张脸。她当年和萧寒声打了那么多年仗,对面的人从来都是盔甲遮面、灰尘满身,她只记得他那把剑的剑穗是蓝色的,人长什么样,根本没看清过。
那就是她想多了。
“夫……夫君。”她捏着嗓子,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萧寒声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沈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纹丝不动,保持着娇怯的表情,连呼吸都不敢乱。
“路上辛苦了。”他终于开口。
“不、不辛苦。”沈夜垂下眼帘,做出不敢与他对视的样子,“多谢夫君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
这人的话怎么这么少?沈夜在心里翻了白眼。她最怕这种闷葫芦,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他说话就像往井里扔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响。
“用膳了吗?”萧寒声问。
“吃了些点心。”
“什么点心?”
沈夜心里警铃大作。这是在试探什么?“南疆带来的……臣妾也不知道叫什么。”
萧寒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停顿了一瞬。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袖口上有桂花糕的碎屑。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夫人若饿了,”萧寒声转身走向门口,“我让人送些热的来。”
“不用了——”沈夜刚开口,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开着,一阵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夜听见他在门外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丫鬟的脚步声远去。他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
“银耳羹。”他把碗放在炕桌上,“趁热喝。”
沈夜愣住了。
银耳羹。
她爱喝银耳羹这件事,连红袖都不知道。因为太生活了,她一个魔教教主,总不能天天端着一碗银耳羹坐在虎皮椅上喝。那成什么样子?
巧合吧。
“多谢夫君。”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甜度刚好,火候正好,莲子和红枣的搭配也合适。
萧寒声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喝银耳羹的她。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的表情,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逼视。
沈夜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君……今夜不出去陪客人吗?”她问。
“不必。”萧寒声说,“他们自己会喝。”
这回答又简洁又敷衍,沈夜差点没接住话。
“那……夫君早些歇息?”她试探着说,指了指床,“臣妾……臣妾伺候夫君更衣?”
萧寒声看着她。
那目光又深了几分。
“夫人累了,”他站起身,“早些歇息。我去书房。”
沈夜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今晚是……”
“无妨。”萧寒声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
“夫人,”他说,“这里的桂花糕,比城南李记的如何?”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城南李记。她十年前吃过一次,在天荡山脚下的一家小店。那天她心情好,吃了一整笼,还跟老板说“老板你这桂花糕做得不错,下次还来”。
她没有下次。
但萧寒声怎么知道她去过?
“臣妾……没吃过城南李记的。”她说,声音控制得很好,“南疆的桂花糕是另一种做法。”
萧寒声转过身,看着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是有火在烧。
“是吗。”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轻轻关上。
沈夜坐在床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头看见袖口上的碎屑,又看见桌上那只空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城南李记。
银耳羹。
桂花糕。
巧合?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
她猛地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不对。冷静。这人不可能认出她。她的脸完全变了,声音也变了,连身高都矮了八寸。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认不出。
何况她当年和萧寒声打了几十场架,每次都是隔着十几丈远,他不可能记住她的眼睛。
所以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也许是对这个“和亲郡主”有怀疑,也许只是单纯的恶趣味。
稳住。
只要她稳住,谁也看不出来。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上的碎屑拍干净,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中的人眉眼柔美,面若桃花,和从前的“沈夜”没有半分相似。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然后拽下头上的凤冠扔在桌上,三两下拆了发髻,把被子一裹,往床上一倒。
这张床比马车的硬板舒服一万倍。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
也不是善意。
是——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她要睡觉。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萧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府邸沉入夜色。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萧寒声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块令牌。通体漆黑,边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夜煞门。
他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痕,目光投向院墙的方向。越过那道墙,是东跨院,是洞房,是他今天刚过门的妻子。
他把令牌收好,拿起笔。
纸上写了四个字:沈清辞。
他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沈夜。
然后他把这两个名字圈在一起,看着它们很久。
“十年了。”他低声说。
窗外有风掠过,桂花树枝沙沙作响,像是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