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年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5 17:34:46 字数:5756

沈夜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恰恰相反,这张紫檀木拔步床比她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被褥柔软得像云朵,枕头里填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料,闻着就让人犯困。

但她的脑子不让她睡。

萧寒声那句“比城南李记的如何”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拔也拔不出来。她闭着眼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八百遍——语气、停顿、音调,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分析。

最后她得出了三个可能的结论:

第一,这人就是个爱说怪话的。听说有些读书人喜欢这样,说话云里雾里的,显得自己有深度。萧寒声虽然是武林盟主,但据说从小念书念得好,说不定也有这毛病。

第二,他在试探她。和亲郡主来自南疆,南疆也有桂花糕,做法不同也说得通。他的问题本身就很暧昧,进可攻退可守。如果他是在怀疑什么,这是在投石问路。

第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种可能她不想去想。因为那太荒唐了。

她十年前在城南李记吃过桂花糕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天荡山之战的前几个月,她还不是魔教教主——不,她那时候已经是了。但她难得偷了半日闲,换了便装溜下山,在天荡山脚下的镇子上乱逛。

路过那家小店的时候,闻见桂花糕的香味走不动路。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魔教教主买桂花糕,传出去像什么话?但那个味道实在太香了,她咬了咬牙,压低斗笠,走进去买了一笼。

店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桂花糕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白生生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甜在嘴里,暖在心里。

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她记得自己跟老板说了一句“下次还来”。

但她没去成。

几个月后天荡山一战,她坠下悬崖,从此世上再无魔教教主沈夜。

萧寒声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

除非他当时也在那家店里。

沈夜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她仔细回想十年前的那天。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吗?好像有一两个,但她没注意。她只记得桂花糕,和老板那句“客官慢走”。

如果萧寒声当时也在……她摇了摇头。不可能。那时候她和萧寒声已经是死对头了,双方见面就是打。她不可能认不出他,他也不可能认不出她。

除非他也在便装暗访,两人都穿了便装,都没认出对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不对。就算当时没认出,后来呢?后来他们打了那么多场架,他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和她联系起来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联系起来,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帐子是红色的,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烛光透过帐幔照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暧昧的红光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巧合就是巧合。天下爱吃桂花糕的人多了去了,萧寒声买城南李记的桂花糕,也许只是因为那家做得好吃。银耳羹也是常见的东西,新婚夜给新娘备一碗甜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不可能认出她。

她的脸完全变了,声音变了,身高矮了八寸,连骨骼都重新长了一遍。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认不出。

所以,稳住。

只要她稳住,谁也看不出来。

这个思路让她平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小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沈夜还在做梦。

梦里她坐在魔教总坛的虎皮椅上,底下跪着一排正道掌门,其中就有萧寒声。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问萧寒声:“服不服?”萧寒声抬起头,看着她说:“服。”

她正要笑出声,小桃的声音把她拽回了现实。

“郡主?郡主醒醒,该起了。”

沈夜睁开眼睛,看见小桃那张圆乎乎的脸凑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时辰了?”她哑着嗓子问。

“辰时了。王爷已经起了,在前院练剑呢。管家来说,等郡主梳洗好了,去祠堂敬茶。”

祠堂。

沈夜想起来,昨晚萧寒声走之前好像提过一句。新妇进门第二日,要给萧家列祖列宗上香敬茶。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和睡皱的中衣。

小桃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中衣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禁术留下的,虽然换了皮囊,但有些痕迹是灵魂层面的,会慢慢浮现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领口拉好。

“小桃,今天梳什么头?”

小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跑到妆台前翻箱倒柜。“郡主,奴婢给您梳个堕马髻吧,配上那支红宝石步摇,保准好看!”

“你看着弄。”

沈夜坐到妆台前,任由小桃在她头上折腾。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毛还没画,嘴唇还有点发白,但底子好,不施粉黛也很好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桃,”她假装随口问,“王爷他……平时话多吗?”

小桃正在给她梳头,闻言歪了歪脑袋:“王爷啊,在外人面前话不多,但对郡主挺好的呀。昨晚还让厨房给郡主炖银耳羹呢。”

“昨晚?他不是说——”

“王爷昨天下午就吩咐了。”小桃笑嘻嘻地说,“说南疆来的郡主可能吃不惯北边的饭菜,让厨房备着银耳羹,等郡主到了随时能喝。”

沈夜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下午就吩咐了。

那时候她还没到萧府,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让人备了银耳羹?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爷还交代了什么?”

“嗯……”小桃想了想,“还让备了桂花糕、栗子糕、莲蓉酥,都是甜的。管家说王爷平时不怎么吃甜的,这下子厨房的师傅可高兴了,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沈夜的手指停了。

甜的。全是甜的。

她爱吃甜食这件事,在魔教都没几个人知道。因为她从来都是偷偷吃。一个魔教教主,总不能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往嘴里塞糖炒栗子,那像什么话?

所以她在人前从来不吃。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弄些甜的来解馋。

萧寒声怎么知道的?

不对——不是“怎么知道的”,是“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郡主?郡主!”小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沈夜弯起嘴角,“就是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见列祖列宗。”

这个借口她打算用一辈子。

梳洗完毕,小桃给她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披帛,头上簪着红宝石步摇,走路时珠子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明艳又不失端庄。

沈夜在镜前转了一圈,检查每一个细节。妆容素净但精致,衣裳得体但不招摇,表情温婉但不做作。

看起来完美。

但她心里知道,有一个地方不对——她的眼睛。

小桃看不出来,丫鬟们看不出来,但如果是萧寒声那样的人……她没法确定。

算了。兵来将挡。

“走吧。”

她被小桃引着穿过长廊,往东院祠堂走去。

萧府比她昨晚看到的还要大。从前院到后院,从西花园到东祠堂,每一个院落都有自己的名字——听雨轩、揽月楼、清风阁、静心斋。牌匾上的字都写得极好,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沈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正门朝南,后门朝北,东边是祠堂和库房,西边是花园和马厩。院墙高约两丈,没有狗,但可能有暗卫。

经过西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足有两三层楼高,枝叶繁茂,金桂盛开,满院飘香。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王爷亲手种的。”小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听老管家说,十年前种的。洛京本来不适合种桂花,王爷愣是种活了,还请了专门的师傅来照料。每年秋天开得可好了。”

十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种树那年,是王爷刚当上盟主的时候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是呢。”小桃想了想,“老管家说王爷当上盟主那年种的,好像是……秋天种的。那时候府里还没几个人,王爷一个人把那棵树扛回来,挖坑、培土、浇水,全是他自己干的,不让别人帮忙。”

沈夜没说话。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祠堂在东院最深处,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前两棵柏树,一棵挂着褪色的红绸,另一棵也挂着褪色的红绸。门匾上三个字:萧氏宗祠。

沈夜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祠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阳光从高处的窗棂射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萧寒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不再是昨晚那身大红喜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矜贵,像一幅水墨画。

沈夜垂下眼帘,走到他身边,在他示意下跪在蒲团上。

丫鬟递上茶盏,她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夫君请用茶。”

萧寒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夫人不想看看萧家的列祖列宗吗?”

沈夜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供桌上,在萧家列祖列宗牌位的旁边,单独放着一个牌位。乌木描金,字体端正——

故友沈夜之灵位。

她盯着那个牌位。

一瞬间,很多念头同时涌上来:他果然立了牌位、他写的“故友”、他放在自己祖宗旁边、他每年今日都来上香——

小桃刚才说桂花树是十年前种的。

牌位也是十年前立的。

巧合?还是——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一位故人。”萧寒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疾不徐,“十年前死于天荡山。尸骨无存,无处安葬。我在此处为他立了牌位,每年今日,都来上香。”

每年今日。

沈夜垂下眼帘,盯着那个牌位。故友。他们什么时候成“友”了?明明是死对头,见面就打架的那种。十年前那场决战,她亲手杀了萧寒声三个师弟,萧寒声一剑刺穿她的肩膀,把她逼下悬崖。

这也能叫“友”?

“夫人在想什么?”萧寒声问。

沈夜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模样:“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位故人能让夫君记挂十年,一定对夫君很重要。”

萧寒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是。很重要。”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夜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想看看萧寒声的表情,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起来吧。”萧寒声伸出手。

沈夜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站起身,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拉起来,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她站直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牌位。

故友沈夜之灵位。

她想起来——魔教中人讲究魂归故里,死后要火化,骨灰撒在总坛后山。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牌位,更没想过牌位会立在死对头的祠堂里。

一立就是十年。

“夫人若是有空,”萧寒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可以常来陪他说说话。”

沈夜:“……陪他说话?”

她差点没绷住。

她话多?她当年跟萧寒声打架的时候,确实喜欢一边打一边骂,什么难听说什么。但那是因为她看不惯萧寒声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想刺激刺激他。

这叫什么?这叫战术挑衅。

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话多”了?

“臣妾……臣妾尽力。”她艰难地说。

萧寒声看着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沈夜捕捉到了。

她很确定,这人在笑话她。

“走吧,”萧寒声率先往外走,“该用早膳了。”

沈夜跟在他后面,走出祠堂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牌位安安静静地站在萧家列祖列宗旁边,香炉里的香烟在阳光下袅袅升腾。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十年前天荡山坠崖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遗言,不是交代后事,而是——

“若有来生,定不与你这伪君子善罢甘休。”

那个“伪君子”刚才说他记挂了她十年。

说“很重要”。

沈夜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别想了。

越想越危险。

早膳摆在花厅里。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四菜一汤,两副碗筷。沈夜坐在萧寒声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笼包子,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她面不改色地夹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萧寒声吃得很快,但不粗鲁。他喝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

沈夜注意到他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然后就不动了。

“夫君吃得这么少?”她问。

“够了。”萧寒声放下筷子,“夫人多吃些。”

沈夜看了一眼那笼四只的包子,她只吃了半个。

但她是“娇滴滴的郡主”,胃口小也是正常的。

“臣妾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

萧寒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笼包子上,又移回来。

“夫人,”他说,“萧府不兴浪费粮食。”

沈夜愣了一瞬,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三个半包子吃完了。

吃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人。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用过早膳,萧寒声说要带她在府里转转。沈夜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趁机熟悉地形,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走,萧寒声走在前面半步,不紧不慢。

“这是听雨轩,藏书的地方。夫人若有兴趣,可以随时来看。”

“这是揽月楼,登楼可观洛京全景。夫人若是闷了,可以上去看看。”

“这是清风阁,会客的地方。夫人不必过来,那些人吵得很。”

沈夜路过清风阁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不止一个人。她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几个词——“魔教”、“西北”、“沈夜”。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萧寒声也没有。

“夫人,”他若无其事地说,“这边的西花园,是府里最安静的地方。”

沈夜跟着他走进西花园。

那棵桂花树就在花园正中央,比她在院墙外看到的还要高大。树冠遮天蔽日,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树下有一把躺椅。

竹制的,靠背可以调节角度,垫了一个软枕。椅子旁边是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具和一盏灯笼。

这布置太眼熟了。

她当年在魔教总坛的院子里,就有一模一样的躺椅。只不过她院子里种的是梅树,她喜欢冬天在梅花树下躺着晒太阳,一边嗑瓜子一边骂人。

“这里,”萧寒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平日休息的地方。夫人若是喜欢,可以随时来坐。”

沈夜收回目光,垂眸敛目:“多谢夫君。”

“昨日夫人说,没吃过城南李记的桂花糕。”萧寒声忽然说。

沈夜的心提了起来。

“我让人去买了,”他说,“今日午膳时可以尝尝。”

沈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午膳时,城南李记的桂花糕出现在餐桌上。

沈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香。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家小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收钱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她说“下次还来”,老板说“好嘞客官,随时来”。

她没有下次。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时候她是魔教教主,正道围剿的靶子,出一次门都要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

“好吃吗?”萧寒声问。

“好吃。”她说。

“和南疆的做法比呢?”

她顿了一下。沈清辞是南疆郡主,应该吃过南疆的桂花糕。

“各有千秋。”她说,“南疆的做法偏甜一些,这个甜而不腻,更好入口。”

萧寒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沈夜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萧寒声只是在试探,那他应该继续问下去。比如“南疆的桂花糕用什么配料”、“是哪家铺子做的”之类的。但他没有,他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然后就停了。

这不像试探。

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不需要问更多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夜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

不管了。

他知道了又怎样?他还能把她怎么样?

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果他真的认出了她,那他昨晚就该动手了,而不是给她端一碗银耳羹。

所以,他也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巧合就是巧合。

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念了三遍,直到它听起来像是真的。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进窗来,落在空了的碟子里。

沈夜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句话——

“若有来生。”

那时候她以为没有来生了。

但这辈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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