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敬茶那天之后,萧寒声开始频繁出现在沈夜的视线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出现——他不会突然闯进她的院子,也不会在她吃饭的时候不请自来。但他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恰到好处的地点,与她“偶遇”。
早膳时,他坐在花厅里看书,说是“顺路”。
午膳时,他恰好也饿了,说“一起吃”。
傍晚时,他在西花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说“这里安静”。
沈夜一开始还找借口躲,后来发现根本躲不掉。整个萧府都是他的地盘,她能躲到哪儿去?总不能躲到茅房里不出来。
而且她很快就发现,萧寒声的“偶遇”并不是要监视她或者试探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他就是坐在那里,做他自己的事,看书、喝茶、闭目养神。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偶尔说一两句话。
大部分时候,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种安静让沈夜很不习惯。她在魔教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人说话——红袖叽叽喳喳,青锋沉默寡言但存在感极强,墨痕神出鬼没,白露总是温柔地提醒她该吃饭了。就算是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也是各种计划、算计、谋略。
安静下来的时候,她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十年前。
比如天荡山。
比如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这天傍晚,沈夜又躺在西花园的桂花树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花瓣在风中飘落,有几瓣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摊开的书页上。
她没在看书。书是随手从听雨轩拿的,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萧寒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他一个人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较劲。
沈夜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下棋的时候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落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犹豫。自己跟自己下能下成这样,要么是太无聊了,要么是太较真了。
她猜两者都有。
“夫人会下棋吗?”萧寒声忽然问,眼睛没离开棋盘。
沈夜心里警铃响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可能是个陷阱。沈清辞是南疆郡主,南疆贵族小姐通常学的是琴棋书画,如果说不会下棋,显得可疑;如果说会,他要是接着问“下一盘”,她就得露馅——她会下棋,但她的棋路是魔教风格,杀伐果断,不留余地,一看就不是闺阁女子下的。
“略懂皮毛。”她说,语气随意,“但下得不好。”
“来一局?”
沈夜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坐起来,把桂花花瓣从裙子上拂掉,走到石桌前坐下。萧寒声已经把白子收进棋盒,推到她面前。
“夫人先请。”
沈夜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她故意落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初学者常用的开局,安全,但没什么攻击性。
萧寒声的黑子落在她旁边,也是四平八稳。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下了十几手,都是温温吞吞的,像是在互相试探。
沈夜渐渐有点不耐烦了。
她下棋从来不这么磨叽。在魔教的时候,她和红袖下棋,从来都是开局就猛攻,三下五除二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红袖每次都输,输完就耍赖,说“教主你让让我”,她说“战场上谁会让你”,红袖就说“下棋又不是打仗”。
她觉得下棋就是打仗。
棋盘就是战场,每个棋子都是一个兵。她的兵从来不会在阵地上磨蹭,要么冲,要么死。
“夫人下棋很谨慎。”萧寒声说。
“夫君也是。”沈夜说。
萧寒声落下一子,忽然把棋路一转,黑子直插白子腹地。这一手又狠又准,和刚才温吞吞的风格完全不同。
沈夜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萧寒声的目光。那人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不装了,你呢?
沈夜低下头,盯着棋盘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落了一子。
这一子落在黑子旁边,直接切断了他的进攻路线。不是初学者会下的棋,不是闺阁女子会下的棋,这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哪里受到攻击,就在哪里反击。
萧寒声看着那枚白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话,继续落子。
接下来的一刻钟,两个人都没再装了。
黑子白子在棋盘上厮杀,你来我往,寸土不让。沈夜的棋路凌厉凶狠,每一子都带着杀气;萧寒声的棋路沉稳厚重,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步步为营。
最后白子以半目之差输了。
沈夜盯着棋盘,心里不服气。不是她棋力不如他,是她太久没下了,手生了。再下一局,她未必会输。
“夫人下得很好。”萧寒声说。
“输了。”沈夜说。
“只输半目。”
“输了就是输了。”沈夜把棋子扔回棋盒,“半目和一百目没有区别。”
萧寒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还是老样子。”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人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什么?”她问。
“没什么。”萧寒声站起身,“明天还下吗?”
沈夜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她说。
她就不信赢不了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萧寒声每天都会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沈夜面前,不是刻意,胜似刻意。沈夜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不是习以为常,也不是放松警惕。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该在她身边。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天傍晚,沈夜又在西花园躺着。阳光透过桂花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让她昏昏欲睡。
萧寒声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城南李记的新品,”他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桂花栗子糕。”
沈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萧寒声。
“夫君每天都去买桂花糕?”
“顺路。”
萧府在南城,城南李记也在南城,顺路倒也是顺路。但每天专门绕一条街去买桂花糕,这就不是“顺路”能解释的了。
沈夜坐起来,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糕点,桂花和栗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栗子的绵软和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说。
萧寒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吃。
沈夜吃了两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君,”她说,“你那位故人……叫沈夜的,他也喜欢吃桂花糕?”
萧寒声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爱吃。”他说,“尤其是甜的。”
沈夜:“……”
这是在内涵她吗?
“他小时候吃不到什么好的,”萧寒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后来有钱了,就把以前没吃过的全吃了一遍。最爱吃桂花糕,城南李记的。”
沈夜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小时候确实吃不到什么好的。她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去养大,师父对她不好,能吃饱就不错了,甜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后来当了教主,有钱了,确实把以前没吃过的东西都吃了一遍。
但这件事,萧寒声怎么知道?
“夫君对他的事很了解。”她说,声音控制得很稳。
“认识十年,多少知道一些。”
十年。
萧寒声和沈夜认识十年——从天荡山之战往前推十年,那正是她刚当上教主的时候。
不对,如果他们是那时候认识的,那萧寒声怎么可能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除非——
除非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
沈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敬茶那天,萧寒声说“每年今日都来上香”。种桂花树是十年前,立牌位也是十年前,但他说“认识十年”——从种树那年算起,到天荡山之战,刚好十年。
那他不可能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除非他在骗她。
或者——
“夫君,”她忽然开口,“你和沈夜,是怎么认识的?”
萧寒声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
“夫人对他很感兴趣?”他反问。
沈夜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她现在是沈清辞,一个和魔教教主毫无关系的南疆郡主,不应该对一个死人有这么多好奇。
“臣妾只是……”她低下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看夫君这么记挂他,有些好奇。”
萧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天荡山,”他说,“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天荡山。”
天荡山。
那就是十年前。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天荡山——那不就等于说,他们从认识到决战,就是同一年的事?
沈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萧寒声口中的“故友”是后来才变成的敌人,但现在看来,他们一开始就是敌人。
那他说“很重要”,是什么意思?
对一个敌人说很重要?
“那次见面不太愉快。”萧寒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骂了我一句。”
“骂了什么?”
“伪君子。”
沈夜差点没绷住。
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萧寒声,是在天荡山脚下的一个山谷里。那时候她带着一队教众,他带着一队正道弟子。两拨人碰上了,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她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武功很高,但出剑的时候总是在避让,不像要杀她的样子。
她觉得这人虚伪,打就打,装什么装。于是骂了一句“你这伪君子”。
萧寒声没有还嘴。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剑走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怕了,现在想想——
“他为什么骂你?”她问。
“不知道。”萧寒声说,“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沈夜:“……”
她确定这人在内涵她。
“夫君说笑了。”她干巴巴地说。
萧寒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走回来放在沈夜面前的小几上。
“夫人若是无事,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沈夜看着那枝桂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地方?”
萧寒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留下沈夜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栗子糕。
她看着那枝桂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天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马车出了洛京城,一路往西北方向走。
沈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路她认识。
十年前,她就是沿着这条路,带着魔教教众北上,一路杀穿了正道的十八个封锁线,最后在天荡山和萧寒声决战。
天荡山。
他们要去天荡山。
沈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怎么了?”萧寒声坐在对面,看着她。
“有点闷。”沈夜说,“车里太闷了。”
萧寒声伸手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沈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个气味她也记得。天荡山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松针、苔藓、湿润的泥土混在一起,别的地方没有。
十年前她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坠崖的时候。
那时候她从悬崖上掉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崖壁。她以为自己会摔成一滩肉泥,但运气好,被崖壁上的树枝挂了一下,又掉进了下面的水里,捡回一条命。
她活了下来,但沈夜死了。
至少,对萧寒声来说,沈夜死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沈夜下了车,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万丈悬崖。谷中草木葱茏,野花遍地,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叮叮咚咚地流淌着。
很美的地方。
但沈夜知道,这里曾经血流成河。
她站在谷口,没有往里走。
萧寒声也不催她。他站在她旁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悬崖。
“这里叫落霞谷。”他说,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十年前,一位故人死在这里。”
沈夜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崖壁,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她站在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萧寒声的剑。她的肩膀在流血,腿上中了暗器,内力也快耗尽了。
她没有退路。
萧寒声也没有给她退路。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萧寒声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想让你看看,”他说,“他死的地方。”
沈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
“臣妾不认识他,”她说,“他的死与臣妾无关。”
“我知道。”萧寒声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
他沿着溪流往前走,沈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谷,走过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最后停在一棵老松树下。
萧寒声指了指树下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
“他就是在这里坠崖的。”
沈夜看着那块石头。
她记得这块石头。十年前她站在这里,面对萧寒声的剑,心里想的是——沈夜一世英名,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他死的时候,”萧寒声说,“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夜抬起头,看着他。
“若有来生,定不与你这伪君子善罢甘休。”
萧寒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句诗。但沈夜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你当时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但她没有问。
她不能问。
沈清辞不会问这种问题。
“夫君很在意这句话?”她说。
萧寒声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有来生,”他终于开口,“但我等不到来生。”
沈夜愣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萧寒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吧,该回去了。”
沈夜跟在他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不到来生。
她反反复复地咀嚼这五个字,每咀嚼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死人——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为什么要用“等”这个字?
你等一个死人做什么?
除非……
除非他等的不是死人。
马车回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但她没有睡着,她的脑子一直在转,把萧寒声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分析。
“他以为有来生,但我等不到来生。”
这句话如果拆开来理解——
“他以为有来生”:沈夜在坠崖的时候说了“若有来生”,说明他认为自己会死,来生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等不到来生”:萧寒声不要来生,他只要这辈子。
那他的意思是——
他知道沈夜没有死。
或者说,他相信沈夜没有死。
沈夜猛地睁开眼睛。
萧寒声正看着她。那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夫人醒了?”他说。
“嗯。”沈夜坐直身子,“快到洛京了吧?”
“还有半个时辰。”
沈夜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把远处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像十年前那个黄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萧寒声真的知道她没有死,那他为什么还立了牌位?为什么每年今日都去上香?
牌位是给死人立的。相信她还活着的人,不会立牌位。
除非——
那个牌位不是给死人立的,而是给“沈夜”这个身份立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沈夜已经死了。
也在告诉沈夜:你可以用新的身份活着。
沈夜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的心比风还乱。
回到萧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夜没有胃口吃晚膳,让小桃送了一碗银耳羹来,喝了就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今天在天荡山,她看到很多东西。崖壁上的那棵老松树还在,石头上的青苔比以前更厚了,溪水还是那么清。
但有一个东西她没有看见。
血迹。
当然没有血迹,十年了,什么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但她记得那里曾经有血。她的血,正道的血,魔教的血。她记得那天山谷里回荡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撞的声音。她记得萧寒声的剑刺进她肩膀的时候,那种冰凉的、尖锐的疼痛。
她也记得萧寒声的脸。
那时候他们隔得很近,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他的眉毛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当时以为是恨。
现在她不确定了。
沈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填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料,闻着就让人犯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萧寒声又会给她带什么好吃的?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丢人。
但她是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