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指定的矿坑搬煤。
说“矿坑”都算抬举它了。其实就是山坡上一个黑乎乎的洞，洞口堆着一座黑色的小山——煤山。
铁锹靠在煤堆上，旁边停着一辆手推车。
对，就是那种工地运砖头的翻斗车，两个轮子，一个铁斗。
斗里面还残留着上次没倒干净的煤渣和……那是鸟粪吗？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鸟粪。
而且已经干了。
“……这就是异世界的第一份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
煤灰味儿直冲鼻腔。
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搬煤吗？我在地球也不是没干过体力活——好吧，真没干过。
我拿起铁锹，铲了一锹煤。
第一锹，还挺轻松。
第二锹，还行。
第十锹，胳膊有点酸。
第二十锹，我开始怀疑人生。
这推车看着不大，装满居然要四十多锹！
我铲到第三十锹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了。
“我应该去健身房办卡的……不对，我在地球也没办过。”
终于装满了一车。
我放下铁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的。
再看看袖子。
黑的。
再摸摸脸。
黑的。而且粗粝粝的，像砂纸。
“算了，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我把手放在推车把手上，用力往前推。
纹丝不动。
再用点力。
只动了一厘米，然后轮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像是在抗议。
“你这是什么破车！”
我对着推车骂了一句，然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鉴定术。
虽然它很废，但看看总没坏处。
我发动鉴定，对准推车。
「矿用推车·极度老旧」
材质：铁质框架（含大量锈蚀），木质斗体（底部有裂缝）。
*状态：左轮轴承干涩，磨损严重，转动阻力+120%。右轮出现纵向裂纹，深度约3mm，随时可能解体。*
建议：先润滑左轮，右轮不要受力。推荐靠左推行，车身倾斜15度以分散重心。若强行使用，预计5趟内报废。
我盯着鉴定结果看了三秒钟。
居然这么详细吗？！但是...
转动阻力+120%？还有，右轮随时可能解体？
“……这破公会就不能给我一辆好车吗？”
不对，这不是公会的车，是矿坑的。矿坑老板也太抠了吧？用这种废品让工人干活？
我又看了看鉴定结果最后一行：“若强行使用，预计5趟内报废。”
我只需要推三趟。
也就是说，理论上它还能撑三趟。
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在现实里通常等于“别指望”。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抱怨也没用。既然知道问题在哪儿，就想办法解决。
左轮需要润滑。用什么润滑？
不知道。但矿坑旁边一般有机油什么的吧？
我环顾四周，看到洞口旁边有个简易木棚，里面堆着一些杂物。
我走过去翻了翻——破布、旧螺丝、一个空桶、半桶发黑的油。
油？
我拔开桶塞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矿物油味道。
“就是它了。”
我用破布蘸了点油，蹲下来往左轮的轴上抹。
抹完之后再推一下。
嗯，确实轻了一点。但还是重。
我又鉴定了一次。
「矿用推车·刚润滑」
*状态：左轮阻力降低至+40%。右轮裂纹无变化。建议：推行时注意避让石块。*
+40%还是重啊！但至少能动了。
我试着把车身往左倾斜，让左轮多受力，右轮少沾地。
嘿，还真管用。
推车开始慢慢往前走。
我像个老牛一样，一步一步地把车推向铁匠铺。
上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了，鞋底在碎石路上打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要干了……我不要干了……我不要干了……”
下坡的时候，车往前冲，我又怕翻车，整个人往后仰，用脚当刹车。
坡底有一棵歪脖子树，冲下来的速度太快，我差点没刹住，车把直接怼上了树干。
“砰！”
我整个人被惯性甩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推车翻了，煤撒了一地。
“…………”
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煤渣，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开始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推车扶正，把煤重新铲进去。
一颗一颗地捡。
脏得已经不忍直视了。
捡完后，我发现一个问题——煤少了很多。
是因为推车斗底的裂缝漏了。
对，鉴定结果说“木质斗体底部有裂缝”，我光顾着看轮子了，忘了处理裂缝。
“……我是个笨蛋。”
我又跑回那个杂物棚，翻出一块破木板和几根铁丝，把车斗底部的裂缝从外面钉死、绑紧。
然后重新装车。
这一趟，我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
铁匠铺到了。
大汉看到我的样子，愣了大概两秒。
“你是……接取委托的冒险家？”
“是。”
我满脸煤灰，声音沙哑。
“怎么弄成这样？”
“车坏了，煤漏了，摔了一跤，又捡回来了。”
大汉看了看车里的煤，点了点头。
“行，倒那边吧。”
我把煤倒在铁匠铺后面的煤堆上，然后拿着任务单让他签字。
“还有两趟。”他说。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说，是累得说不出来了。
第二趟。
这回我学聪明了。
出发前，我把推车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先用鉴定。
「矿用推车·临时维修」
*轮子：左轮阻力+30%（有所改善），右轮裂纹已用铁丝临时加固，暂无明显风险。*
车斗：底部裂缝已用木板封堵，预计漏煤率降低80%。
建议：推行时保持匀速，避免急转弯。
然后我又找了两块厚布包在手把上——不然手磨破皮是必然的。
出发。
上坡依然累，但比第一趟轻松了不少。
下坡的时候，我提前控制速度，没冲那么猛。
转弯的时候提前减速，没翻。
这一趟，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煤没怎么漏。
大汉看了我一眼
“这趟不错。”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趟，加把劲。”
“……好。”
第三趟。
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橘红色。
我推着最后一车煤，走在石板路上，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经过一家小饭馆的时候，里面飘出来炖肉的香味。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响亮得连路边的小狗都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看，你没饿过？”
小狗摇摇尾巴，走了。
我继续推车。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地球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别说推三趟煤了，让我跑八百米我都想装病。
可现在呢？
我没有抱怨，没有偷懒，甚至还有点……较真？
不对，这不是较真。
这是……穷。
人在没钱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很勤快。
这就是现实。
我叹了口气。
“卧槽！”
我发现前面有个坑，差点把车颠翻了。
我拼命稳住车身，煤从斗里溅出来几块，落在路上。
我停下车，蹲下来把煤块捡回去。
开玩笑，每一块煤都是我的钱。
铁匠铺到了。
大汉接过任务单，在上面签了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币，递给我。
“喏，报酬。”
我看着那三枚银币发愣。
银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愣着干嘛？拿着啊。”
我接过银币，握在手心里。
有点沉。
三枚银币。
我今天的全部劳动成果。
“谢谢。”我认真地说。
大汉摆摆手：“回去吧，明天还有活儿。”
“……明天还搬？”
“怎么？不想干了？”
我咬了咬牙：“干。”
钱难挣，屎难吃。
但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干。
我把银币装进口袋，拍了拍——然后又赶紧拍掉手上的煤灰，怕把银币染黑了。
这个动作把大汉逗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明明累得要死，嘴上也没停过抱怨，但活儿干得比谁都仔细。
车坏了你自己修，煤漏了你捡回来，下坡还知道用脚刹车——这种细节，真正偷懒的人不会做。”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白跑一趟，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和力气，只是想做完了赶紧回去睡觉。
但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回到冒险者公会。
我把任务单交给接待员大姐。
大姐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银币，又扣掉一枚半（登记费抵债），递给我一枚银币加五枚铜币。
“喏，你今天的收入。”
我接过钱，一枚枚数清楚，装进口袋。
“明儿还有搬煤的活，接不接？”
大姐问。
“接。”
我回答得快到自己都惊讶。
大姐笑了
“第一次打工都这样，觉得新鲜。等你干上一个月，就该喊累了。”
“不会的，我只是缺钱。”
我面无表情地说。
实际上，我已经在盘算着明天怎么把推车修得更好，怎么少跑冤枉路，怎么用鉴定术挑一辆毛病最少的车。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我只是想摸鱼啊。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回到那间破木屋。
我用井水洗了脸。
水盆里映出的脸，黑一块白一块，像是刚挖完煤的矿工。
“这是我吗？”
我把脸洗干净，把盆里的黑水倒掉。
然后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一枚地在桌上排开。
一枚银币，五枚铜币。
我用鉴定术看了看银币。
「艾尔巴因王国银币」
材质：银85%，铜15%。
重量：约12克。
购买力：约等于10个黑麦面包，或1碗带肉的汤，或1瓶基础伤药。
备注：这枚银币曾被某位冒险者塞在鞋垫底下，气味略重。
“……你为什么要加这种多余的信息？”
我嫌弃地把银币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铜币。
「铜币」
材质：铜。
购买力：1个苹果。
备注：这枚铜币很新，没有任何故事，比你的人生还无聊。
“……鉴定术你给我闭嘴。”
我忍不住笑了。
今天虽然累成狗，但这个鉴定术，好像真的还挺有意思的。
它不仅能看到物品的数据，还能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备注。
有事的候有用，有时候纯粹是吐槽。
就像另一个我在跟我说话一样。
我把钱收好，走到灶台前。
铁锅锈得不像样，但洗干净应该还能用。
我打了一锅水，放在灶台上，生火。
火苗噼里啪啦地响。
我把那袋干粮拿出来——几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
“就着热水泡软，应该能吃吧？”
我把面包扔进锅里，煮成了一锅糊糊。
尝了一口。
“嗯……不难吃。”
其实很难吃。
但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银河更亮，星星更多，偶尔还有流星划过。
我吃完了那碗糊糊，洗了碗，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透过屋顶的破洞，能看到一小片星空。
今天很累。
身体酸疼，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是……完成了任务，赚到了钱，鉴定术也似乎有了点用处。
虽然只是搬煤，虽然只是三枚银币。
但这是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
现在呢？
没人给我了。
我必须靠自己。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赚够回家的路费，顺便……学点技能吧。”
“鉴定术好像能看穿很多东西，那我就用它来赚钱。”
“锻造、炼金、采药……什么赚钱学什么。”
“至于魔王？”
“关我屁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搬煤呢。
得早点起。
……等等，我这是不是被异世界PUA了？
为什么我会主动想着“早点起”？
不对，不对。
我只是想早点干完活儿，早点回来躺着。
对，就是这样。
摸鱼，才是我的初心。
……
……
……
Zz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