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了,正好打在脸上。
“……这破房子连朝向都是来害我的。”
我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
肚子叫了。
比闹钟还准时。
“行吧,行吧,我起。”
我爬起来,用井水洗了脸,把那口锈锅刷了刷,煮了一锅开水,泡了几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
还是一样难吃。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有钱了。
一枚银币,五枚铜币。
虽然不多,但足够我去公会旁边的酒馆吃一顿正经的饭了。
不用再啃黑面包糊糊了!
我换上昨天那套衣服(也就这一套,洗了就没得穿),把头发扒拉了两下,出门。
镇上最大的冒险者公会——不对,应该说唯一的一家。
一楼是柜台和任务墙,二楼是酒馆兼休息区。
我昨天在一楼注册,今天直奔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烤肉、炖菜、新鲜面包、还有某种类似咖啡的热饮的香气。
我的肚子直接叫出了声。
“哟,新人。”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靠在吧台边,端着酒杯冲我咧嘴笑。
“昨天搬煤的那个?”
“……你认识我?”
“镇子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啊。”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坐吧,老板娘人不错,价格公道。”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
“吃什么?”
我看了看菜单——价格和鉴定术说的一样。
一碗带肉的汤,一枚银币。
一整个黑麦面包,两枚铜币。
一杯果汁,一枚铜币。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一碗汤,一个面包,一杯果汁。”
“好嘞。”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汤里有肉。
真的有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肉,但它是肉!
我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咸鲜味在嘴里炸开。
面包是新鲜的,软得不像话。
果汁是某种野莓榨的,酸甜可口。
我吃得像饿了三天的难民。
不对,我确实饿了三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板娘笑着给我添了一杯水。
“谢谢……”
我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道谢。
正吃着,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噔,噔,噔。”
很有节奏,像是军人的步伐。
我没在意,继续喝汤。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我桌边。
我抬起头。
一个金发女人站在我面前。
大概十七八岁,蓝眼睛,皮肤白皙,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她的站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
我嘴里还叼着一块面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开口。
“你就是那个鉴定师?”
“哪个鉴定师?”
“镇上唯一的鉴定师。”
“……镇上就我一个鉴定师?”
“对。”
她顿了一下,“因为其他鉴定师都不会搬煤。”
“…………”
这是谁传出去的?为什么全世界都知道我搬煤了?
“我叫塞西莉亚。”她自我介绍,“前王国骑士团副团长,现冒险者。”
“前副团长?”
“辞职了。”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好嘛,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那么,塞西莉亚小姐,你找我干嘛?”
“我需要一个队友。”她直截了当,“最近有一个任务,我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一个能分析敌人弱点、鉴定战利品、处理情报的人。”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
“对。你的鉴定术虽然级别低,但听说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听谁说的?”
“铁匠铺的大汉。”
大汉你个大嘴巴!
你一个打铁的,到处传我闲话干嘛?
“我拒绝。”
我说。
“为什么?”
“第一,我不会打架。”
“不需要你打架。”
“第二,我鉴定术很烂。”
“比我强就行。”
“第三,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
“第四,我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什么活儿?搬煤?”
“……你能不能别提搬煤了?”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不搬煤,来帮我,报酬更高。”
“多少钱?”
“任务完成后,报酬分你三成。”
“三成?太少了吧?”
我嫌弃地看着这位女骑士。
“你什么都没干就白拿三成,还嫌少?”
“什么叫什么都没干?我会鉴定啊!”
“鉴定术Lv.1,只能看杯子和手的那种?”
“…………”
谁把这个也传出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
“塞西莉亚小姐,我很欣赏你的诚意,但是我真的不适合当冒险者。”
“你已经是冒险者了。”
“F级。”
“F级也是冒险者。”
这人怎么这么是个犟种啊。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文职人员,不是战斗人员。”
“文职也需要锻炼。”
“我不需要锻炼,我需要活着。”
“你活着就是为了搬煤?”
“搬煤怎么了?搬煤也是正当职业!”
她盯着我,目光像是一把剑。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这个人好奇怪啊,”我说,“明明有比我强一百倍的冒险者,为什么非要找我?”
“因为他们都有队伍了。”
“那就去挖墙脚啊。”
“我不是那种人。”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
“那你找我,就是那种人?”
她又沉默了。
我发现这个人不太擅长吵架。
那就好办了。
“总之,我拒绝。”我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祝你找到合适的队友。再见。”
我站起来,准备走。
她伸手拦住了我。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如果你答应,我可以预付你一枚金币。”
一枚金币?!
我脚步骤停。
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等于我在铁匠铺搬三天煤的总收入。
“……你认真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我的眼睛跟着那枚金币走。
“只要你点头,它就是你的。”
“……不行。”
我咬牙别过脸。
“两枚。”
“不行!”
“三枚。”
“你、你以为钱能买通我吗?”
“四枚。”
“……我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是有原则的……”
“五枚。”
“成交。”
五枚金币。
我一口气答应了。
但答应了之后,我立刻后悔了。
“不不不,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已经答应了。”
“我没有!”
“你说了‘成交’。”
我确实是说了这句话但...
“那是口误!”
“口误也是承认。”
她面无表情地把金币收回去。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凭什么?”
“凭我是前骑士团副团长。”
“前副团长很了不起吗?”
“前副团长砍过的人,比你搬的煤还多。”
我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又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我可以反悔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答应了。”
这家伙真是难对付啊!
“我反悔了!”
“无效。”
“为什么无效?!”
“因为我说无效。”
我用手指指着她,义愤填膺。
“你这是不讲道理!”
“骑士的职责是维护正义,不是讲道理。”
“你这个骑士是假的吧?!”
看起来更像是个不讲道理的地痞流氓。
“我是真的。”
“真的骑士还强买强卖?!”
“我没有强买强卖,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说了那是口误!”
“口误也是承认。”
又来了...
“…………”
我放弃挣扎了。
这个女人,吵架的时候像块石头,说什么都不听。
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好吧。”我叹了口气,“任务是什么?需要多久?危险吗?”
“去北边的遗迹调查。”她说,“三天左右,有魔兽出没,但级别不高。”
“有魔兽出没还不高?!”
她沉默了一会开口。
“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高。”
我认真订正她话语的疏漏。
“那对我来说就是非常高!”
“所以你需要我保护你。”
“我不要你保护,我要活着!”
没错,活着才是我的终身大事。
“活着就需要钱。”
“钱可以慢慢赚!”
“搬煤吗?”
“你怎么又提搬煤!”
她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早上,公会门口集合。”她说,“别迟到。”
“我要是不来呢?”
“我会去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
“你的房子在镇西边,屋顶漏了三块瓦,院里有一只野猫。”
这次轮到我震惊了。
“……你还调查过我?”
“了解队友是基本素养。”
我彻底无语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她说“找你组队”是假的,“抓你壮丁”是真的。
“行吧。”我认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预付定金。”
她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剩下的任务完成后给。”
我盯着那两枚金币,咽了口唾沫。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懒。”
呵呵···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从你搬煤的姿势就看出来了。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这叫精力管理!”
“随便你怎么说。”
她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
我看着桌上的两枚金币,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算了……”我嘀咕道,“反正也逃不掉。”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端着一杯果汁放在我面前。
“这杯算我请你的。”
“谢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你看出来我被欺负了?”
“没有,”老板娘笑了,“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明明嘴上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是因为她给的太多了。”
“是吗?”老板娘擦着桌子,
“我觉得,是因为你心软。”
“心软?”
“嗯,你要是真的想拒绝,直接走就是了。她还能拔剑拦你不成?”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算了,反正也就三天。”
我喝完果汁,站起来,下楼。
推开公会大门的时候,夕阳刚好照在脸上。
我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
“冒险者啊……”
我念叨着这个词。
昨天我还是个搬煤的F级菜鸟。
今天就被一个前骑士副团长抓壮丁了。
明天就要去遗迹送死。
这人生,真是一天一个样。
我叹了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大汉正在收摊。
“哟,小伙子,明天还搬煤吗?”
“不搬了。”
“咋了?找到更好的活儿了?”
“被一个疯女人抓去当壮丁了。”
“疯女人?”大汉想了想,“金发、蓝眼、腰上挂着剑?”
“你怎么知道?”
“那个啊,”大汉笑了,
“她昨天就来问过我,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组队。”
“所以你推荐了我?”
“嗯。”
“你害我!”
“我怎么害你了?她是正经的冒险者,实力很强。”
“可她强迫我组队!”
“那说明她看好你。”
“我不需要看好,我需要活着!”
大汉哈哈大笑。
“小伙子,你这个人,很真实。”
“什么叫真实?”
“就是普通人的样子。怕死、怕累、想摸鱼、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死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吉利的,”他想了想,“祝你活着回来。”
“…………”
回到木屋。
我坐在椅子上,把两枚金币拿出来,放在桌上。
“鉴定。”
「艾尔巴因王国金币」
材质:金90%,银10%。
重量:约20克。
购买力:约等于200个黑麦面包,或20碗带肉的汤,或20瓶基础伤药。
备注:这枚金币曾在某个贵族的袜子里藏了三年,气味是……算了,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把金币扔到桌上。
“你为什么总要告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金币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把钱收好,躺在床上。
透过屋顶的破洞,星星已经出来了。
明天要去遗迹。
有魔兽。
可能会死。
但是……
两枚金币的定金,任务完成后还有三枚。
一共五枚金币。
够我一个月的饭钱了。
“为了钱,拼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等等,我刚才是不是说了‘拼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屋顶。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血了?”
不,不是热血。
是穷疯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
“算了,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也逃不掉。”
“那个疯女人说过,她会来找我。”
“她说不定现在就在门外盯着。”
“…………”
我猛地坐起来,跑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呼呼地吹。
“……我是不是被害妄想症了?”
我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
毕竟搬了两天煤,又被一个骑士吓个半死。
异世界的生活,可真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