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昨晚睡觉前,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
要不,跑路吧?
两枚金币揣兜里,趁着天黑,溜出小镇,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原因有三:
第一,我不认识路。
第二,就算认识路,我也没那个体力跑太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个女骑士说过,“我会去找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老老实实地出现在了公会门口。
天还没亮透。
晨雾弥漫在石板路上,远处的山丘若隐若现。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等着那个疯女人。
“你很准时。”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
塞西莉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腰间挂着剑,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
“我怎么没看见你?”
“因为你没往这边看。”
“…………”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往那边看。
但我不会承认的。
“走吧。”
她转身就走,
“遗迹在北边,大概半天的路程。”
“半天?走路?”
“不然呢?你骑马?”
“我不会骑。”
“那就走路。”
她步伐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晨雾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冷得我直哆嗦。
“能不能走慢点?”
我气喘吁吁,
“我还没吃早饭呢。”
“布袋里有干粮。”
我打开她给我的布袋——两块面包,一瓶水,还有一小块奶酪。
“这是……你准备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队友。”
她头也不回地说。
面包是新鲜的,里面还夹着一片火腿。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周围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树林,路也越来越窄。
“还有多远?”我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挺高的。
“我能申请休息一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才走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已经很累了好吗!”
“你搬煤的时候,一天干八个小时也没喊累。”
“那是因为搬煤有钱!”
“这次也有钱。”
“钱是任务完成之后的事!我现在累死了可能就没有之后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是男人,但我是懒男人。”
“…………”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水袋,递给我。
“喝口水,继续走。”
我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
“谢谢。”
我把水袋还给她。
“不客气。”
她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
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我,一脚深一脚浅。
“塞西莉亚。”
我叫她。
“嗯。”
“你为什么辞职?”
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不关你的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今天也一样。”
“你这人,什么都藏着掖着,怎么交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那队友呢?”
“队友是队友,朋友是朋友。”
“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想。
“队友是一起完成任务的。朋友是一起喝酒的。”
“那你有没有朋友?”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喝酒。”
“…………”
我怀疑她在敷衍我。
但她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我觉得她可能是真的不会喝酒。
翻过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上有一个破旧的路标,上面写着——「古代遗迹,前方500步」。
“500步?”
我看着路标,
“这么近?”
“嗯。”
“那为什么我们走了半天?”
“因为你走得慢。”
“我走得慢是因为我腿短!”
“不是你腿短,是你懒。”
“你这个人的嘴是真的毒。”
“我说的是事实。”
我懒得跟她争了。
跟着她走下坡路,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门,半埋在地下,周围长满了藤蔓和青苔。
石门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魔法阵。
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石,还有一些……骨头?
我蹲下来看了看。
不是人的骨头,是某种动物的。
“这里真的有魔兽?”
我问。
“有。”
塞西莉亚拔出剑,
“而且最近的活动痕迹很明显。”
她指着地面上的脚印——不是人类的,是某种四足动物留下的,比狼的脚印大一圈。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博物学家。”
“你是骑士!骑士不是应该什么都懂吗?”
“骑士只懂怎么砍人。”
“…………”
她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的纹路。
“入口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打开。今天是最后一天。”
“所以我们必须今天进去?”
“对。”
“那如果进去之后,门关了怎么办?”
“等下一个满月。”
“一个月?!”
“嗯。”
“那我们岂不是要在里面待一个月?!”
“如果你动作快点,三天就能出来。”
“如果动作不快呢?”
“那就待一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进去了。”
“来不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光的石头——不是召唤阵那块,是一块蓝色的、像水晶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开门的钥匙。”
她把石头按在门上的一个凹槽里。
石头亮了。
石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
一股潮湿、发霉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
“有血腥味。”
我说。
“你鼻子挺灵的。”
“不是鼻子灵,是这味道太明显了。”
她举起那块发光石头,当作照明工具,走进门内。
“跟上。”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石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阳光被切断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棺材。
“塞西莉亚。”
“嗯。”
“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不能把我的金币带回去,交给铁匠铺的大汉?”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说过话的人。”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有再说话。
跟着她,走进了黑暗深处。
通道很长,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拱形的穹顶。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有几块已经碎裂了,踩上去嘎吱作响。
“这遗迹是什么年代的?”
我小声问。
“不清楚。据说是古代王国时期的,至少有上千年历史。”
“上千年的房子,不会塌吗?”
“应该不会。”
“应该?”
“我也是第一次来。”
我盯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你第一次来?!”
“嗯。”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有魔兽但级别不高’、‘三天就能出来’——都是猜的?”
“不是猜的,是根据情报推断的。”
“情报从哪儿来的?”
“公会。”
“公会的情报准确吗?”
“不太准确。”
“…………”
我已经不想说话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分出了岔路——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走哪边?”我问。
塞西莉亚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左边有脚印。右边的灰尘很厚,很久没人走了。”
“那走右边?至少没魔兽。”
“走左边,因为有人走过,说明有东西值得探索。”
“也可能是魔兽走过的脚印!”
“那就更值得探索了——说明魔兽的巢穴在那边。”
“你探索魔兽巢穴干嘛?!”
“打魔兽,拿魔核,卖钱。”
“你缺钱吗?”
“缺。”
“你是前骑士团副团长!你为什么会缺钱?!”
“辞职的时候,他们没给退休金。”
我沉默了三秒钟。
“走右边吧。”
“走左边。”
“右边!”
“左边。”
我又望向左边那条望不见尽头的路。
“我拒绝走左边!”
“你可以不走。”
“那你呢?”
“我走左边。”
我疑惑地看着塞西莉亚。
“那我就一个人走右边?”
“嗯。”
“我一个人会害怕!”
“那就跟我走左边。”
“…………”
我发现,跟这个女人讲道理,就像跟一面墙讲道理。
墙至少不会反驳你。
“左边。”
她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通道里。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塞西莉亚突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嘘。”
她举起发光石,照向前方。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中央,蹲着一只……巨大的蜥蜴?
不,不是蜥蜴。
它有四只脚,一条长长的尾巴,背上长着暗绿色的鳞片,嘴里流着口水,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线。
“这是什么?”
我小声问。
“亚龙。”
她同样小声回答,
“地下的亚龙种,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
“大吗?”
“比你大。”
“能打过吗?”
“能。”
“确定?”
“确定。”
她拔出剑,迈出一步。
那只亚龙立刻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你退后。”她说。
“好。”
我毫不犹豫地退后了至少二十步。
这种时候,不需要客气。
塞西莉亚冲了上去。
她的速度快得离谱——我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她的剑就已经砍在了亚龙的脖子上。
但亚龙的鳞片太厚了,剑刃滑开了。
亚龙吃痛,猛地甩头,巨大的嘴巴朝她咬去。
她侧身躲开,然后一脚踩在亚龙的头上,翻身跃起,从半空中劈下一剑。
这一剑,正正砍在亚龙的眼睛上。
亚龙发出刺耳的惨叫,疯狂地甩动身体,尾巴横扫过来——
塞西莉亚来不及躲,被尾巴抽中了肩膀,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塞西莉亚!”
我喊了一声。
她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皱。
“没事。”
她再次举起剑,朝亚龙冲去。
这一次,她直接跳上了亚龙的背,双手握剑,狠狠刺进亚龙的眼窝。
剑刃没入,直至剑柄。
亚龙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轰然倒地。
灰尘扬起,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死……死了?”
“死了。”
塞西莉亚拔出剑,在亚龙的鳞片上擦了擦血。
她的肩膀有点红肿,但看起来没大碍。
“你受伤了。”我说。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死不了。”
她蹲下来,用剑切开亚龙的脑袋,从里面掏出一颗拳头大的绿色石头。
“魔核。品相不错,能卖不少钱。”
她把魔核扔给我。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
“给我干嘛?”
“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队友。”
“……你就不能换个理由?”
“因为你是队里的财务。”
“谁规定的?”
“我。”
我拿着那颗魔核,用鉴定术看了一眼。
「亚龙魔核·中等」
品质:C级。
属性:土。
价值:约15枚金币。
备注:刚从亚龙脑子里挖出来的,还热乎着,建议晾凉再卖。
“值多少钱?”塞西莉亚问。
“十五枚金币左右。”
她愣了一下。
“这么多?”
“鉴定术说的。”
“你的鉴定术,连这个都能看?”
“嗯,好像……比我之前以为的有用。”
“走吧。”
她站起来,
“前面还有路。”
“还要往前走?”
“不然呢?这才刚进来。”
我看了看手里的魔核。
十五枚金币。
分我三成的话,就是四枚半金币。
加上之前的五枚定金……
快十枚金币了!
“走!”
我精神抖擞,
“前面带路!”
塞西莉亚看了我一眼。
“刚才你不是还不想走吗?”
“此一时彼一时。”
“…………”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不少。
钱,真的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穹顶变成了低矮的拱顶,我得弯着腰才能过去。
“这遗迹到底是谁建的?”我嘀咕,“个子这么矮?”
“古代人本来就矮。”
“有多矮?”
“大概到你胸口。”
“那确实挺矮的。”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是木门。
木材已经腐朽,门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里面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
塞西莉亚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倒了下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是铁的,生了锈,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有机关吗?”
塞西莉亚问。
“我看看。”
我蹲下来,用鉴定术看那个箱子。
「古代铁箱·尘封」
材质:铁(含碳量偏高)。
状态: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锁芯已损坏,无需钥匙即可打开。
备注:里面装的东西不大值钱,但不打开看看,你晚上会睡不着。
“锁芯坏了,直接开就行。”
“确定?”
“鉴定术说的。”
她伸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卷羊皮纸,和几枚已经发黑的银币。
她把羊皮纸拿出来,展开。
上面画着地图——不是这一层的,是整座遗迹的结构图。
“这是……”她盯着地图,“遗迹的全图。”
“上面标了宝藏的位置吗?”
我凑过去。
“标了。”
“哪里哪里?”
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这里。”
“远吗?”
“大概还要走一天。”
“那还等什么?走啊!”
我转身就走。
“等等。”她叫住我。
“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个箱子放得太明显了吗?”
她看着地图,眉头微皱。
“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藏得更隐蔽吗?”
“你的意思是……陷阱?”
“有可能。”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用鉴定术看了一眼地图。
「遗迹地图·真品」
材质:羊皮纸。
年代:约800年前。
内容:真实有效的遗迹结构图,但标有“宝藏”的房间,实际上是古代王族的墓室。里面确实有陪葬品,但也有大量机关。
备注:如果你不想被万箭穿心,建议先研究一下机关分布。
“…………”
我把鉴定结果复述给她听。
塞西莉亚听完,沉默了很久。
“墓室。”她说。
“嗯。”
“陪葬品。”
“嗯。”
“机关。”
“嗯。”
“你还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
“陪葬品值钱吗?”
“……你应该问的是‘危险吗’,不是‘值钱吗’。”
“两个都问。”
她用一种“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的眼神看着我。
“值钱。”她说,“古代王族的陪葬品,随便一件都能卖上百金币。”
上百金币!
我的眼睛亮了。
“但是有机关。”
她补充道。
“机关可以破解啊。”
“你怎么破解?”
“我有鉴定术!”
“鉴定术能破解机关?”
“能看说明!说明书上会写怎么避开!”
她再次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这个人,”她开口,“刚才还在说‘我不想死’,现在为了钱,什么都敢干了。”
“因为刚才没看到钱,现在看到了。”
“…………”
她摇了摇头,把地图收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墓室。”
“你不怕机关?”
“怕。”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你需要钱,我也需要。”
她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我愣了一下。
“你需要钱干嘛?”我跟上去。
“不关你的事。”
“又是这句。”
“因为真的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的队友,队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想当我的队友。”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有区别吗?”
“有。刚才我以为这个任务不赚钱,现在我知道它能赚大钱。”
“…………”
她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
上百金币,三成就是三十枚金币。
够我吃半年的带肉汤了。
摸鱼的日子,不远了!
前提是,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