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过去,对于自己被囚禁的前半生,雷米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了。但唯有那绝境中的一抹温柔却令她难以忘却。
那天之后,她再次醒来,已经身处在另一个怀抱当中——不是那种对待物品般的怀抱,而是真正的、对待人的、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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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米莉亚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在她昏迷前所看到的那一副面孔:那是一名女性,此时她正望向窗外,只有侧脸可以为蕾米莉亚所见——于是她也就这样打量起来。摘下头盔和面罩后,短发紧贴着脖颈和脸颊,勾勒出军人特有的冷峻坚毅的线条,但那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悲悯与温和,也毫无阻碍地散发出来,沁染进蕾米莉亚的心中。
许是感知到被人注视,军人也收起望向窗外的目光,后又转移到她的身上。发觉蕾米莉亚已经苏醒,正盯着她看后,军人也朝她温柔一笑。她正要说什么,忽而又想到蕾米莉亚听不懂,于是打开胸前的翻译器,复而再次开口: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Quomodo te habes? Meliusne te habes?”)
从翻译器中发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言语中的温柔和关心却丝毫做不得假。察觉到军人的善意,蕾米莉亚也就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戒备。
“Bene sum”(“我没事”)她答道。话毕,她蠕动了几下身子,似要坐起来,军人见此,便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另一条胳膊撑着双腿,将她放在了一旁的座位上。柔软又踏实的感觉从身下传来,蕾米莉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感受着微微的晃动,她的好奇心不由得升了上来,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身下的宽大座位是沉稳的藏青色,耐磨防滑的面料手感略微粗糙,但很好摸;向四周望去,左边一人宽的走道铺着同样是藏青色的地毯,人走过时几乎发不出声音;右边是一扇一米长,半米高的舷窗,窗外青绿色的海面翻涌着白色浪花,金黄的沙滩上高不可望的拦海大坝矗立其上,连绵不绝;将视线转回舱内,弧形舱顶中央规则地排列着长条形荧光灯,温和的灯光与窗外景色交织,照耀在乳白色舱体,构成一道斑驳的抽象画。
蕾米莉亚打量四周的同时,军人也在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Ubi sum?”(“这是哪里?”)良久,蕾米莉亚发问道。
“我们在飞机里,正在前往图们江市”(“In aëroplano sumus, iter facientes ad urbem Tumenjiang.”)
“aëroplano?”
“是一种会飞的载具,很快。”(“Vehiculum volans est, et celerrimum est.”)
蕾米莉亚沉默了一会:“Nusquam praeter illud cubiculum fui.”(“除了那间屋子,我哪也没去过。”)
军人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去更多的地方。”(“Multas occasiones habebis ut plura loca in futuro adeas.”)
蕾米莉亚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她想到了什么:“Sit nomen tuum?”(“你叫什么名字?”)
“赵望舒”(“Zhao Wangshu”)军人回答道:“‘赵’是我的姓氏,‘望舒’是月亮的意思。”(“Zhao est nomen meum gentile, et Wangshu lunam significat.”)
“Zhao Wangshu”音节在蕾米莉亚的唇齿间流转“很美的名字”(“Nomen pulchrum”)随后她转头,继续打量起舱内舱外的世界。
天空、沙滩、海浪,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雄伟大坝,占据了舷窗所框画面的一半,而另一半,是蓝中泛金的天空、丝缕般漂浮其上的云彩,以及横亘在南部天穹的一道破碎星环——那是由十年前小行星抛洒出的碎片、地球物质,以及因此而报废的人造天体所组成的,残忍而又美丽的装饰物——它就这样悬挂在地球的腰际,作人类改变历史命运的见证。
蕾米莉亚就这样专注地望向窗外,赵望舒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清楚,遭逢此等剧变,寻常人早就被击垮精神了——目睹了那样血腥的邪教祭祀,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也将如被害者一般的下场,精神崩溃是几乎必然的。而蕾米莉亚此时不仅没有恐慌,反而好奇地打量着身边陌生的一切,该说是她心大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即便是蕾米莉亚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一成不变的景色看久了,也还是会感到腻歪的。可是,内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问,受限于浅薄的见识和所学拉丁语词汇的单调,她也无法就自己所见的现象与内心所想发问,况且,机舱里还有一些正在休憩的人呢。蕾米莉亚只好放空大脑,让景色在眼前流过,而不在记忆里停留。
图们江市几乎是突然间跃入眼帘的:先是如山脉一般的阴影,数十秒后,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清晰;江口处,舰船在AI引水员的带领下沿着主航道缓慢进入港区,9G的百纳秒级延迟与微波雷达毫米级的探测精度将大小舰船快速而流畅地引导至预定泊位靠港;随后是连片的港口区域,无人龙门吊与自动集装箱车在仓库与栈桥中穿梭,电力无人货船和堆放区之间,形形色色的货物在其中流转,从此向广袤的内陆,或向大洋深处……
此时,蕾米莉亚仿佛被冰冻一样的面容向融化一般一点点裂开,她不由得将眼前的场景与自己曾日夜熟读的圣经中所描绘的天国相比较。但实际上无丝毫可比之处,天国毕竟是千百年前古人所想象中的场景,即便在当时人的眼中看来,那些顶天立地的高塔、雕塑、宫屋之类,是常人所不能的神之伟力,但受时代的局限性所禁锢,也不过平平,甚至有些简陋。而她眼前所见,不仅在宏观上就远超书中神力所为,而摆弄那些庞然巨物却又举重若轻的无形之力,更是所谓上帝所不能的。在这里,蕾米莉亚认识到了真正的人之伟力,而不是邪教模仿其想象中的神,而进行的那些腌臜亵渎的残害同胞之举。
看了好一会,蕾米莉亚才如梦初醒般回复了意识。她转过头,向赵望舒道:“Hicne locus est ubi in futuro habitabo?”(“这就是我未来要待的地方吗?”)
赵望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道:“这是我生活的地方,是我们的家。”(“Hic est ubi habito, haec est domus nost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