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冰冷。
自有记忆以来，蕾米莉亚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她从出生起便被那些披着黑红色罩头长袍的大人囚禁于这个由钢筋混凝土一体浇筑而成的水泥牢笼当中，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扇又窄又矮的门和偶尔透露出一丝光线的排风扇。一张床垫、一条棉被、一方矮桌，一副钉在墙上的十字架，以及一身随着发育而更换的白色连衣裙，便是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了。
自她满一岁起，一个连手和面部都遮在罩袍下的大人每天会带着一本书，用两三个小时来教她认字说话。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Deus”，也就是“主”，她读完的第一本书，是《圣经》。那一天，隔着门，她听见外面的大人说她是圣洁的。从此以后，在那人教授别的典籍之余，蕾米莉亚醒着的时间里除了复习，就是背诵《圣经》。时间便这样静静地流淌而去。直到她七岁生日的那天——
那是她第一次被带出这间屋子。以往的这个时候，她只是跪在十字架前，向主祈祷。而今天，在她将醒未醒的时候，那个总是教授她的大人就开门走了进来，向对待最珍贵的祭品一样将蕾米莉亚轻轻地抱了起来。感受到轻微的失重，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便靠在那个大人的胸口继续沉睡下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随着大人的脚步，一些吟诵声隐隐约约从甬道前方传来。
——
“Et septimus angelus effudit phialam suam in aerem, et exiit vox magna de throno templi, dicens: ‘Confectum est!’”
（“第七位天使把碗倒在空中，就有大声音从殿中的宝座上出来，说：‘成了！’”）
“Et facta sunt fulgura et vox magna et tonitrua et terraemotus magnus, qualis numquam fuit tam magnus aut tam potens ab initio hominum.”
（“又有闪电、声音、雷轰、大地震，自从地上有人以来，没有这样大、这样厉害的地震。”）
“Disrupta est civitas magna in tres partes, et civitates gentium corruerunt. Et Babylon magnae in memoriam venit Deus, obtulit ei calicem iræ suæ.”
（“那大城裂为三段，列国的城也都倒塌了； 神也想起巴比伦大城来，要把那盛自己烈怒的酒杯递给他。”）
“Omnes insulae fugerunt, et montes non contigerunt.”
（“各海岛都逃避了，众山也不见了。”）
“Et grando magna, pondere uniuscuiusque talentorum, de caelo cecidit super homines: et propter magnitudinem magnam, blasphemaverunt Deum.”
（“又有大雹子从天落在人身上，每一个约重一他连得。为这雹子的灾极大，人就亵渎神。”）
——
最后一个音节念毕，蕾米莉亚也被抱着走出了甬道，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拱券之下。此时那抱着她的人喂了一片药，使她完全清醒了过来。
张开双眼，拱券的另一边是一片巨大的空间，上方是一座能有上百个她的房间那么大的穹顶，阳光从最高点处的玻璃中射下，洒在大理石地面上，而地面——
——红，刺目的红。红色的鲜血顺着地上的凹槽流淌，组成一幅不可名状的图案。还有白色，白色的断肢被交叉叠起，放置在图案中央的高台上，组成一座高塔，亵渎的同时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神圣感。
蕾米莉亚的本能在她的潜意识中疯狂地嚎叫，催促着她离开这个地方，但在被药力麻醉的身体和匮乏的人生经验的掣肘下，她只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羊羔一般，木楞在抱着她的大人的身上。
她拼命地晃动脑袋，转动眼珠，试图观察这处大厅。她向四周看去，发现与她相同处境的人，不止一个，准确地说，包含她在内，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裹在白裙里的女孩，都像她这般大，都被某个人抱着——就像圣经当中的那样，被像抱着小羊羔那样般地抱着。
祭坛的边上，十二个棱角的尖处，分别坐落着十二座一人大小的石制祭台。那祭台的台面上是不规则的凹陷，大致呈一个双臂平展，双腿并拢的头向大厅中心朝下倾斜的人形，脖颈部位还隐约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待几人被抱到对应的祭台边上时，那个声音霎时高昂——
——
“Purissimum sacrificium magno Patri nostro caelesti et Salvatori offerimus!”
（“向我们伟大的天父和救主，献上最纯洁的祭品！”）
——
话音落下，十二名少女被放在了祭台上，四肢被布条穿过铁环，紧紧绑缚在了对应的部位。
安放好祭品，那些人便退守到了阴影中，等候在一旁。少顷，声音的源头从高塔的另一边显现，那是主持祭祀的司祭。他缓步走过少女们，绕场一周后，停在了其中一名少女的身边。司祭高举右手，一柄银质匕首赫然出现。他朗声道——
——
“Michael! Angelus belli et victoriae! Resistens viribus nequitiae! Ad latus tuum veniet!”
（“米迦勒！战争与胜利的天使！抵抗邪恶的力量！将来到您的身边！”）
——
话毕，他下劈匕首，寒光向着那女孩的脖颈陡然袭去——
“轰轰轰！！！”几声爆炸从楼上传来，剧烈的冲击波将离得近的几人炸飞出去，狠狠地摔倒在了肢体高塔上，烟尘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环廊的形状。
仪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司祭的胳膊僵硬在半空中，被袍子掩盖住的身体晃了一晃，随后便将胳膊缓缓放下。他转过身去，试图透过烟雾搞明白状况。
“嘭砰砰砰——”几声枪响从烟雾中传出的同时，几朵血花从司祭的胸口绽放开来。他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兜帽散开，大睁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未知的地方。
与此同时，沉重又整齐的脚步从爆炸缺口传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人举着防爆盾牌涌了出来，呼吸间包围了参与仪式的众人。
“Drop your weapons, raise your hands, surrender immediately！”
（“放下武器，举起手，立刻投降！”）
声音从看起来像指挥官的人胸前的翻译器传来，一遍遍回放，响彻整个大厅。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瞬间骚动，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或是赤手空拳，向着军队冲去。
“镇暴弹准备，放！”举着装甲盾牌的班组立刻冲到前面，橡皮子弹从射击窗流水般倾泻而出，一瞬间，发狂的信徒就像遇到镰刀的韭菜田般成片倒下。
“吼！！！——”一阵怒吼从前仆后继的暴徒身后传来，十几个肌肉虬结的大汉排山倒海般冲来，血红的眼球暴突，典型的嗑药症状。
“敌不可交流，批准使用致命性武器！”指挥官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换装5.8步枪弹或霰弹。一时间，血肉横飞，发狂的暴徒在弹雨面前就像破布一般被撕成了碎片。
意识逐渐模糊，在最后，蕾米莉亚看到的是一张连面罩也难掩温柔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