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号,下午。
风铃摇曳,风铃远去。
在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之后,沈欢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又或者说,从这一刻开始,她在琴行的兼职工作就到此结束了。
明天就要开学了,她也该离开这里,奔向新的战场了。
琴行里弥漫着熟悉的木头、松香以及乐谱的气味,沈欢接过周屿递来的那个薄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笔的轮廓,比她预想的要厚实很多。
“数数?”周屿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水笔,脸上挂着的是那一贯的随性笑容。
沈欢摇摇头,并不拆开,而是将信封缺口仔细封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
“不用的周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是。”周屿摆了摆手。“你活干得利索,人也务实安静,以后没事,想过来玩随时都可以。”
“好,周老师。”沈欢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有点微弱的,告别般的不舍。
这间堆满了乐器乐谱的小小琴行,是她来到C市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她在这里自力更生,赚到了足够养活自己的报酬。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个月走完,她也是该离开了。
沈欢最后看了一眼琴行中央摆放着的,许念总是弹奏的那架立式钢琴,最后再说一遍告别。
“那我走了,周老师。”
“去吧,祝你开学顺利。”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微躁的风陪她走了一程。
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趁着红绿灯短暂的变更时间,沈欢好几次捏了捏斜挎的背包。
这个月的工资一共发了五千多块,里面的重量让她走路的步伐都更踏实了些。
过了红绿灯,途径那个常用的公交车站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角银行自主柜台前停下,把信封里的现金存一半进去,留下的那一半则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部分。
小的那个呢,是之前买衣服时许念给她垫的衣服钱,钱虽然不多,却也是该还的。
大的那一部分呢,则是她准备支付给许念的房租,有一千七百块钱左右。
住了这么久了,许念从来没跟她说过房租的事,这些份额,还是她根据市场价格,默默估算出来的,相差应该不会特别大,应该够她偿还这个月的房租了。
分装完成以后,沈欢终于打道回府了。
回到公寓时,天光已经暗了大半,许念盘腿坐在客厅里,笔记本搁在腿上,屏幕亮着,键盘噼里啪啦敲着,相当火热。
沈欢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方那三花猫的头像上,问他。
“阿念,你在和周老师聊什么呢?”
她坐的角度偏斜一点,只能看到屏幕的一角,至于正面的内容,则由于反光的原因,看得不太透彻,只知道是一团马赛克团子。
而兴许是聊得火热,并不知晓少女已经归家的事情。
此刻被她突然这么一惊,许念的手指顿时一僵,连回答都顾不上回答,第一时间托起电脑,将屏幕斜过一边,反问她道。
“一些项目上的事情,怎么了?”
沈欢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那两沓分开理好的钱,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慢慢推向许念那边。
“这笔小的呢,是之前买衣服的钱,这笔厚一点的,是这个月的房租,之前说好的,等我发完工资就给你的。”
她的动作与语气都很自然,带着一种完成某些重要事情的郑重,也有一丝卸下负担般的轻松,那双清澈的眼睛明亮地看着他,罕见地没有任何闪躲。
许念的目光从护着的屏幕上收回,落在那些钱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没立刻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才伸手,只从那两沓里,抽走了标明衣服费用的那一份,剩下的,他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说道。
“房租不用这么多。”
沈欢坚持道。“要的,我都问过了,这片区的房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格,我不能让你白.....”
“这房子是我买的,收多收少由我自己决定。”
许念打断了她,一番话便让她想要表明初衷的言语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意外,沈欢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许念,话里皆是惊诧。
“这个房子...是你买的?”
“可你当时明明说.....”
“说什么?说是租的?”
沈欢认真点了点头,她记得无比清楚,天桥上的那夜,当许念提出带她回家的时候,说的就是他租了个公寓,正在寻找合租室友的说辞。
见状,许念有点无奈了。
“拜托沈欢,当时算是你我第一次相见,还没有发生后面那么多事情,如果我说房子是我买的,让你跟我回家,你会答应吗?”
“呃....不会。”沈欢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给出了那个符合他观点的合理回答。
“那不就得了。”许念收回略显无语的眼神,把手一摊,接着说道。“别说按照你的性子了,哪怕是让一个正常人来,她也不会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学长回家。”
“所以,房子的的确确是我自己买的,你我之前也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这个数意思一下就行了。”
许念伸手,从那沓租金里,象征性地抽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则完全推回到沈欢身边。
沈欢看着那堆被推回来的现钱,又看看许念已经重新落回到电脑屏幕上的侧脸。
与三花猫头像的聊天界面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天她在许念房间里看见过的工作页面,不知为什么,喉咙突然有些发堵。
回来路上,心里那点因为还清人情,两不相欠而建立起来的轻松,转眼间就被另外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情绪给淹没了。
她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脑海里隐约闪过雨夜里他伸出的援手,想起那天他递过来的退烧药和那碗白粥,最后画面,落回在两人中间的沙发上,那沓因为推脱变得凌乱的钞票上。
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算清的,也不是用简单的不亏钱就能安心的。
或许是想明白了这点,沈欢没再坚持,默默地将剩下的钱收回,低声地对身边少年说。
“谢谢你,阿念。”
许念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她的谢意。
今天,是开学的最后一天。
凡事预则立,当天晚上,沈欢开始收拾起了行李。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些家里带来的衣服,拿出那天商业城新买的衣服,老的,旧的,叠得整整齐齐,按照时节来决定放入行李箱的顺序。
小小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很快就被沈欢渐渐填满。
许念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接过她手里一件总是叠不整齐的针织衫,三两下折好对齐。
“都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在只有折叠衣物窸窣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差不多了。”沈欢把几双袜子卷成小团,塞进边角。“剩下一些日常用的,就等明天早上起来再装好了。”
许念把手里的针织衫放进箱子里,动作停了一会,而后,像是随口发问。
“确定要搬走?其实你可以申请在校外居住,这样或许方便一点。”
“哪有更加方便?要挤公交,很烦的。”沈欢正把洗漱包放进行李箱侧袋里,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不耐烦的愁容。
“我有车,可以送你去学校,反正学校离我家也没有多远。”
“那也麻烦啊,阿念你是大三,我才大一,不是一个年段,不是一个专业的,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时间啊。”
“还是住校好,住校方便一点,可以不用一大清早起来赶公交,省下来的时间能多睡好一会儿呢。”
沈欢说得轻快,眼睛弯了弯,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
或许对她而言,这就是离开熟悉环境,面对未知生活时,她能抓住的最具体、也最实在的慰藉了。
许念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自觉沉默了几秒,似乎是被这个简单到有点没出息的理由说服了。
又或者,他也不想拂了她那点亮晶晶的期待,便嗯的一声,算是同意。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关于开学之后的事,你想好怎么说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与身份证,乃至学籍档案里的信息截然不同。”
“到时候宿舍怎么安排?学籍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会不会需要一些复杂的手续和程序来证明自己?证明身份?”
他目光掠过,话里意有所指,皆是对未知情况的担忧。
渐渐的,沈欢收拾行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抿了抿嘴唇,话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
“不....不会吧?我是想着说用假两性畸形这个借口糊弄过去来着....”
“那也是要有医院证明的。”许念摇了摇头,客观分析着事实。“普通学校在办理手续方面的流程尚且复杂,更别提S大这种高等学府了,估计没那么简单。”
沈欢捏紧了手里的布料,指节有些发白,心里那点侥幸的泡泡,被许念三言两语戳破,留下多彩的幻影。
“也许......S大比较开明,不会查得那么严呢?”
“也许.....明天新生一多,负责处理的老师们无暇顾及,就把我忽略过去了呢?”
沈欢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理由与其是说给他听的,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念看出了她情况的不对劲,及时止住言语,试着顺着她的话去说。
“嗯,这两年学校和国际接触密切,想来校风开明,不会抓得那么严,别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欢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凭空抓住了什么依据,可眼里的忧虑却止不住的,一点一点沉郁下去了。
次日,S大。
作为一家拥有百年校历的高等学府,S大的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有气势。
古朴的砖红色建筑掩映在高大的乔木之后,林荫道上拉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比比皆是,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带着好奇与行风的年轻面孔,空气里赫然弥漫着蓬勃的,属于开端的气息。
同属于两人的开学时刻,沈欢跟在许念身边,与他一起穿过喧闹的人群。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有可能是交换回来,办理手续的时候渐渐摸透的环境,他的脚步明确,带着她绕过主路上拥堵的报到店,走向侧面一栋相对安静的办公楼。
报道,签字,领取厚厚的资料袋,缴费......所有流程都在许念的指引下进行得异常顺利,一点阻拦也不曾遇到过。
沈欢甚至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许念后来的话,也是他过于谨慎了。
但报道的流程还没结束,所有的一切还得等领了宿舍钥匙之后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定。
按照指引,两人来到一片空地上临时搭建的宿舍钥匙发放处。
发放处由几个蓝色的遮阳伞和几张长桌组成,长桌后坐着高年级的学生干部,共分成两排,一排是由女生干部负责的女生队列,另外一排则是是男生队列。
而沈欢的脚步在接近男生队列末尾的地方停下了,迟疑了....
她今天穿着的是那身新买的,偏女性化的衣服,短T恤,牛仔裤,臀线被紧身版型勾勒得出彩,身后还留着那及腰的长发,低马尾绑着,每走一步就像甩着一条小尾巴。
如此的特征,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个队列里的人儿。
“别多想,先去领,看看情况再说。”许念的声音在稍远的地方响起,毕竟不是他的场合,他也不好贸然排队。
听到他的话,沈欢跳动的心稍稍安了下来,她深吸口气,也跟着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缓慢前行着。
在这个过程中,队列的末尾陆续有人填补上身位,甚至也有人因为喧哗,试探性地往后去看。
沈欢能感受到前后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总是在掠过她的面容,掠过她的肌肤后,很快又带着疑惑移开。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着当前的排名书,不太敢抬头去看。
终于轮到她了。桌子后忙得额角大汗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名字、专业、身份证。”
“沈欢,新闻传播学专业。”她把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一并递过去。
男生顺手接过,很快就在表格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就算登记完成了一半。
而后,又似乎疑心自己刚才听到的女性声音,他抬起头,眉眼皱着,看着眼前的沈欢,又不禁对比起她身份证的样子。
沈欢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自己的衣角,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慌乱。
心绪流淌间,男生的目光已经在她脸上和身份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嘴唇动了动,仿佛是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但后面队伍传来了不耐烦的催促声,旁边另外一个忙碌的干部也喊了他一声,问他某个宿舍号还有没有空位。
一连串的事情在这一刻相继涌来,男生脸上露出明显的烦躁,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性别为男的信息,再瞥了一眼眼前明显是女生的沈欢,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眼前的学弟,八成是个男娘。
想通了这点,他没再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找出一把系着蓝色塑料牌,写着宿舍号和床位的钥匙,连同身份证、通知书一起塞回给沈欢,挥了挥手。
“好,下一个!”
顿时间,钥匙落入她的掌心,有一种微凉的感觉,沈欢紧紧攥住,几乎能感受到塑料牌边缘硌着皮肤的微痛。
她慌忙道了声谢,转身挤出队伍,忙不迭地奔到许念身边,向他摊开手心。
“领....领到了,阿念。”
许念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看她微微发却难掩欣喜的小脸,点了点头。
“领到了就好,走吧,去看看你未来几年的宿舍。”
沈欢连忙应允,将那枚小小的钥匙握得更紧,那一刻,所有的不安仿佛都被掌心这枚冰凉的金属驱散。
她新的生活,似乎真的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