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九月阳光正好，不断有学生擦肩而过。
男的也有，女的也有，他们大多三两成群，拖着行李箱，笑声飞扬。
许念走在前头，沈欢跟在半步之后，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她的心里，也正被一种悄然的期待填满胸口。
男生宿舍在校园的另外一头，红砖楼房，表面上看着比女生宿舍那边显得更旧一点，也更有历史乃至生活气息。
楼门口挂着一张斑驳的静字牌，进出大门的都是男生。
沈欢跟着许念走到三号楼的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听着里面清晰传来的男生笑闹声，脚步再次迟疑，有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走吧，最后一步了。”许念安抚着她，推开了半敞的房门。
宿舍楼门厅不大，侧面是宿管的值班室，窗口开着，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老花镜的阿姨正坐在里面，低头看着一份名单。
听到脚步声后，她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许念身上，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她的视线快速越过许念，落在了沈欢身上。
宿管阿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老花镜后的眼睛也锐利眯起。
“哎，那位女同学，你走错了吧？这里是男生宿舍！”
她的声音有点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这话一出，当即便让门厅里恰好路过的几个男生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沈欢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占据理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求助般看向许念。
许念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欢和阿姨审视的目光中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意外到来时的慌乱。
“阿姨您好，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是假两性畸形患者，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这是她的录取通知书和宿舍钥匙，安排的是这栋楼，房间号407，来时我们已经走过了一系列的流程，您可以放心。”
许念语调清晰，动作不疾不徐，将沈欢的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连同那把钥匙，一起从窗口推了进去。
宿管阿姨接过那几样东西，扶了扶老花镜，看得异常仔细，尤其是性别男和沈欢的旧照新貌上，停留了很久。
不论怎么看，眼前的沈欢明显属于女性的身份和面貌，而女生怎么能住男生宿舍呢？
她摇了摇头，手指关节在玻璃窗口贴着的条规上敲了敲，说道。
“同学，我没听过你说的那个假什么畸形的病，这也不是我通不通融的问题，条规上写得清清楚楚，女生一律不准进入男生宿舍。”
“我要是放你上去了，以后出点什么事，或者有哪个同学有意见，投诉上去，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可....可我有钥匙，我的房号是...是407。”沈欢从许念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怯懦却又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着。
然而，宿管阿姨并不认她手里的那一把，在她看来，性别才是她检验身份的唯一标准。
“谁知道你那把钥匙是怎么来的呢？或许是他们在核对的时候疏忽大意，没能查明你的身份，又或者是旁边这位同学的？”
“我没办法让你上去，请你理解。”
伴随着这一语话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聚拢的人群越来越多，有好几个成群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沈欢身上，交头接耳，谈论着眼下发生的事情。
那些灼热的视线就像细密的针，扎得沈欢无所适从，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哪怕往许念身后去躲，她还是逃不过那种被人审视，审判的感觉。
整理好说辞，许念又将那假两性畸形的概念跟宿管阿姨讲了一遍，重点依旧落在对沈欢身份的强调之上。
她是男生，最起码是过了十八年岁月的男生，因为手术突然变成了女生，一时的认知还没有更正过来，就当做是给她，给年轻小辈一个适应的环境和时间。
听着许念的解释，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沈欢，宿管阿姨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目光扫过玻璃上贴着的女生止步的规定，那一点点可能的松动瞬间被更为坚决的否定取代。
“不好意思同学，你这种情况特殊，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得找你们辅导员，找你们系主任反应。”
“只有学校领导批了，同意了这位同学的住宿安排，我才能让你上去，现在，实在不行。”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又重又干脆，显然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许念没再试图解释或争取，沉默地收回被推出来的证件和钥匙，低声致谢后，拉着已经僵在原地，已然失去反应的沈欢，拉开了这里。
沈欢被她带离时，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还如同附骨之疽黏在她的背上。
直到走出很远，来到一处人少的林荫小道上，那种视线才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一种冰冷的，无处着落的茫然和恐慌，在她的心中蔓延开来。
“我们.....要去找辅导员或系主任吗？”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许念还在贯彻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撇开眼去，不去看她那有些破碎的茫然眼神，转而眺望向林荫东边的高楼。
那里是行政楼所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