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课,林妙音果然如约坐在了沈欢身边。
她来时带了两盒酸奶,递给沈欢一盒,笑着说。“早上喝点酸奶,对脾胃有好处。”
然后便在旁边坐下,摊开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板。
上午的课程是《社会研究方法》,老师讲得深入深出,林妙音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沈欢的笔记,又飞快地转回去,在纸上写着什么。
课间休息时,她没像其他学生那样凑在一起聊天或玩手机,而是趴在桌上补觉,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角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昨晚没睡好?”沈欢小声问她。
林妙音揉着眼,声音含糊。“嗯,宿舍里有人打电话打到半夜,好像是在跟谁吵架,又哭又闹的,我戴着耳塞都没用。”
沈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往中间挪了挪。
林妙音看见了,眼睛弯了弯,也没客气,凑过来看。
下午的课结束后,老师刚宣布下课,林妙音就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操场方向音乐传来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沈欢,你看外面。”她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沈欢的手臂。
沈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教室的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
此刻那里搭起了不少遮阳棚,五颜六色的,像一片突然长出的蘑菇丛,人影在棚子里穿梭,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色块。
“那是社团招新。” 林妙音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中午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不过当时着急上课没仔细看,现在人好像更多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欢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对热闹有一种本能的回避,毕竟人多的地方就意味着目光、交谈和不必要的关注,意味着她要时刻紧绷起神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得当。
那种状态对她来说太累了。
她垂下了眼,整理起桌上的书本。“我...我该回去了。”
“就去看一眼嘛。”林妙音凑近了些,苦口婆心劝着。“反正你回家也要经过操场那边,都顺路的,就当陪我走走?我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
沈欢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
林妙音见状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趴在桌上,侧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沈欢想起小区里偶尔会遇到的流浪猫,当她手上有食物的时候,它们就会这样看着她,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等。
“好吧.....就一会儿。”沈欢听见自己说。
林妙音闻言立刻坐直身体,笑容灿烂。“好!一会儿就行!”
九月的傍晚,阳光已然有些灼人。
操场上搭起的遮阳棚连成一片,各色海报、易拉宝、手绘展板挤在一起,音乐社、吆喝声、谈笑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欢跟着林妙音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你越想躲就怎么也躲不开。
经过动漫社棚子的时候,几个穿着cos服的学生正在发传单,一个戴着忍者面具的男生看见她们,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两位学妹,你们好啊,有没有兴趣加入动漫社?我们这周有《鬼灭之刃》的观影会,下周还有手工课教做粘土人.....”
“谢谢,我们再看看。”林妙音笑着接过传单,拉着沈欢继续往前走。
离开之前,沈欢能感觉到男生的视线还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慢移开。
摄影社的棚子前摆着几台单反相机和打印出来的作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长正热情地介绍着。
“学妹对摄影感兴趣吗?我们社每周都有外拍活动,学校里的樱花、湖边的落日、老校区的红砖墙.....这些都是绝佳的拍摄主题,不会用相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教。”
“听起来不错。”林妙音凑过去看照片。“这些都是在学校拍的吗?”
“大部分是。”学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掠过林妙音,落在沈欢身上。“这位学妹....要不要也看看?你的外形条件很好,如果对当模特有兴趣的话,我们社也很需要。”
沈欢往林妙音身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她比较害羞。”林妙音替她解围,又装着看了几眼照片,才拉着沈欢离开。
等走远了些,她才小声说。“那个学长,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沈欢嗯的一声,没多说什么。
那是一种类似评估、打量的目光,像是在判断一件商品的价值,她也感觉到了。
其实不单是摄影社,从她们走进操场开始,就不断有目光投来,有好奇的、欣赏的、漫不经心一瞥的,但其中大部分,都落在她身上。
这感觉并不好,显得她就像被放在展柜里,任人观赏一样。
“不过也正常啦。”林妙音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指着前面一个排着长队的棚子。
“你看街舞社,不也围了很多人?大学嘛,就是一个看脸的地方,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
沈欢沿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街舞社的棚子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个男生正在空地上跳着节奏感强烈的街舞。
动作利落,引来一阵阵叫好,围观的以女生居多,都举着手机在拍。
“我们往那边走走吧,那边人少点。”林妙音说着,两人的步伐便转向操场西侧,那边的棚子相对冷清一些。
有读书社、棋社、植物社,还有几个沈欢没听过的、名字很长的学术性社团。
一个古典文学研习社的棚子前,一个穿着明制汉服的女生正安静地看书,见她们经过,只抬头微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这个社好,不吵。”
沈欢点头附和着林妙音的评价,只是这种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学妹!两位学妹!请留步!”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沈欢还没回头,就感觉林妙音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音乐社的棚子。
和别家花花绿绿的海报不同,他们的展板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色手写体写着音乐社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以声会友,以乐共鸣。”
棚子里还放着吉他、键盘、谱架等其他几种乐器。
而叫住她们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带着印花logo的短T恤,发型有点潮,是沈欢说不出来的一种版型。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热情,又不至于过分殷勤。
“两位学妹,有兴趣了解一下音乐社吗?”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沈欢身上。
“我们是学校的老派社团了,每周都有固定的练习时间,不定期举办小型音乐会,乐器我们会提供基础的,当然,如果两位学妹有则更好。”
“我不会乐器,唱歌也一般。”林妙音还是一样率先开口,似乎和谁都能聊上一嘴的样子。
“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嘛~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那位学长笑得愈发诚恳,目光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将重点放在了沈欢身上。
“而且,这位学妹的声音条件应该很不错吧?要不要试试看?我们社正好缺主唱。”
沈欢愣了愣,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我?条件很好?”
那学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出来的,我玩音乐很多年了,对人生的辨识度比较高。”
“你的音色很干净,有一种....天然的甜润感,很适合唱一些清新的曲子,或撒娇的甜曲,这个在当下很受欢迎的。”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欢,那目光太专注,太直接,像一对透镜,想要将她从里里外外剖析个干净。
沈欢瞬间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拳,我没学过唱歌。”
“不需要学过。”那学长往前跟了半步,语气愈渐加重。“真的,你的声音天赋真的很好,不发掘太可惜了。”
“加入我们社,我可以亲自教你,从发声技巧到情感表达,保证你能很快上手,而且音乐社的资源也很好,我们有专门的练习室,期末还能加综测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好处,语速很快,像排练过许多遍,沈欢听着,却愈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要说学音乐,家里就有一个音乐才子许念,曾在琴行一起共事过,他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的,她才没必要去舍近求远。
更何况,眼前这位学长虽然笑得礼貌,言辞得体,可他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甚至可以说是太过侵略性,仿佛在看待一种猎物一样,这让她很不舒服。
“抱歉学长,我真的没什么兴趣。”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
那学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找....”
那人话还没说完,从音乐社棚子前回来的林妙音便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沈欢面前,替她说话。
“学长不好意思哈,我们待会儿还有事,得先走了,社团的事我们再考虑考虑,谢谢哈!”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拉着沈欢转身就走。
等走出十几米,将对方远远甩在身后之后,她才松开沈欢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那人眼神也太吓人了,跟要吃了你似的。”
“嗯。”沈欢轻轻应了一句,然后默默揉了揉被握过的手腕,林妙音的手劲不小,刚才那一下拽得她有点疼。
“不过也正常,大学虽然也是学校,但这里其实跟个小社会差不多,人情世故,纷纷扰扰,什么人都有的。”
“我是无所谓,反正样貌不咋滴,也没什么人盯着我看,但沈欢你就不同了,你这么漂亮,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沈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烫。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这是真话。
在她看来,和自己相比,林妙音才是更好看的那个,这个好看并非要是五官上的精致,而是那种从内而外、蓬勃的生气。
她敢大声说话,敢直视别人的眼睛,敢在陌生的环境里主动搭话,敢在觉得不舒服时就拉着她走,不去在意别人的脸色,这种坦荡和勇气,是她所没有,也是暗自羡慕的。
与之相反,林妙音就不这样认为了,她转头看她,表情十分认真。
“怎么不夸张?刚才那个音乐社的学长,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还有之前摄影社的,动漫社的.....他们邀请你,一半是真心想找人,另一半嘛谁能知道呢?反正你多留个心眼总没错的。”
沈欢点了点头,这话许念也说过,只是措辞不同,他说外面的人不会都像我对你这么好。
当时她还以为他在自夸,现在才隐约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那你呢?有找到心仪的社团嘛?”沈欢问她。
林妙音耸耸肩,摊开双手。“暂时没有,感觉都挺一般的,不是太闹腾,就是太无聊,而且我现在连个一起报社团的人都找不到,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就低了下去,沈欢看了她一眼,傍晚的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她总是弯着的眉眼上,却显得有些落寞。
她想了想,试着说道。“不是说后面还有正式的招新活动吗?要不....我们过几天再看看?”
“嗯。”林妙音重新笑起来。“听说在体育馆那边,规模要比现在更大,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走到操场出口,也该分开了。
最后做了道别,林妙音掉头往宿舍区走,沈欢则去校门口坐公交回家。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喧嚣,也吹乱了沈欢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车来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些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那些热情的邀请,还有那句你声音很甜的评价,此刻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许念。
有些事,只有说给他听,才能辨得清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