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午后的阳光穿过茶饮店的窗户，洋洋洒在沈欢的桌上。
仔细算算时间，从下课到现在，她在厚德楼附近的这家小店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本来早上上完课后，她是想要按照原定的计划回去吃饭的，可看着课程表上的安排，她下午的教室并不在文思楼，而是要在位置稍偏，距离更远的厚德楼三楼。
考虑到开学课程较满，留给午休的时间本就不多，再为了省点小钱而来回奔波实在不太值当，因此沈欢中午就没有选择回去，而是在买了牛奶面包后，提前来到这里落位，等待下午课程的到来。
店里的人不多，分别分成了几批人。
过往的客人在吧台点单，沙发上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戴着耳机，对着电脑敲着，角落里还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着话，整体有烟火气，但不互相打扰，沈欢喜欢这样的环境。
她摊开笔记本，将上午的内容又梳理了一遍，黑色的水笔在纸页上留下整齐的字迹。
两点十分，沈欢结束微眯，收拾好东西，朝着厚德楼走去。
下午要上的课是《传播学导论》，沈欢来到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在座位的选择上，沈欢还是秉承着上午的原则，尽量选择了居中的位置。
她讲笔记本和笔摆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许念发来了一则新消息。
“我刚把项目做完，现在要补觉休息，不到明天估计是醒不了了，晚上不用做我的饭，你自己解决一下吧。”
沈欢双手捧起手机，缓慢打了个好字，又在后面搭配了一个OK的表情，指尖轻点，发了出去。
两点半，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
“传播学导论，这门课是新闻传播学的基础课，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讲起。”
“什么是传播？顾名思义，传播就是信息的传递和共享，但怎么传递？通过什么方式？效果如何？这就引出了传播学中几个经典的模式....”
沈欢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课程名称，开始记下笔记。
课堂上，虽是换了老师，换了教室，但氛围还是和早上相差无几，是那种很典型的，前排学生认真做笔记，中间区域有人撑着下巴听讲，也有人低头玩着刷机，后排角落偶尔还会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这些，沈欢都置之不理，她还是一心沉浸在课程里，笔尖记录着，将老师所讲的学识转化为一行行实在的字迹。
她听着，写着，教室的风扇在头顶悠悠转着，忽然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沈欢循声望去，只见教室前门被倏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米色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是早上那个借她笔记的女生。
“对不起，老师，我闹钟没响，不小心迟到了。”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
老师停下板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说道。“进来吧，下次注意。”
“谢谢老师。”
女生微鞠一躬，快步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淡淡的红，全场的视线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有好奇的，有漠然的，也有被打断听课后的不悦。
沈欢看着她，脑海里又想起那句对她字迹的评价上。
大学就是这样，一旦来晚了，好位置基本都有人坐着。
女生兜了一圈，目光也在教室的各个角落飞快扫过，最终落在了沈欢这一排的几个空位上。
她看向沈欢，客气笑了笑，像是在说又见面了，然后走到距离她大约两个空位的地方，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沈欢礼貌性回应了下，旋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讲台。
“所以传播不仅仅是信息的单向传递，它更是一个互动、共享、建立意义的过程，这一点在新媒体时代尤为明显....”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着，写下了一行行板书，沈欢继续记着笔记，但余光里，她注意到身旁的那个女生似乎不太专注？
自从坐下之后，她从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象征性写了几下，然后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就开始飘移。
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会儿锁屏看向窗外，看向操场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人的事总归与自己无关，沈欢没多想，仍旧用心记着，直到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四排靠近过道，穿米色衣服的那位女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沈欢侧头，看见身旁女生孩在望着窗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点名了。
“穿米色衣服的那个女同学。”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声线骤然抬高了些。
女孩这才猛地醒过神来，左右看了看，确定老师指的是自己后，慌乱地站起来，身体不小心与桌椅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位同学，你来谈谈，传播的基本功能都有哪些？”老师推了推眼镜，将双手撑在讲台桌面上，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却没发出声音，但她的仓促与慌乱几乎盈溢在她的脸上，连带着撑在桌面的手指也开始无措地攒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教室里开始有低低的骚动，后排传来几声看好戏般压不住的轻笑，老师长时间停留的目光也开始如同冷暴力的寒风，持续带来难以言喻的低压。
一旁，沈欢看着女生僵直无助的身影，那种孤立无援的窘迫感太过熟悉，一瞬间仿佛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或许是出自于早上女生对她善意的反馈，又或者只是单纯出自于对他人窘迫境遇的同理心。
沈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她附近的课桌下敲了敲，以示提醒，待吸引来她的注意力后，她便微微倾斜身影，用气声吐出几个提示词。
“环境监测....社会协调....”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老师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那位同学，你来说看看。”
沈欢抬头，对上了老师从镜片后投来的目光，也从他抬了抬下巴的动作里确认了他口中的人选。
她也被点名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欢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后褪得干干净净。
在她的身后，沈欢还能感受到先前打在女生身上，如今转移在她背后的灼热感。
她一直竭力避免的，尽可能不去成为众人眼中焦点的努力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她一时的善意。
沈欢有些欲哭无泪，她也像小萝卜头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冒出头来，然后顶着周围人的视线，一字一句，僵硬说道。
“传....传播的基本功能...首先是环境的监测功能，媒体和社会成员通过传播活动，了解周围环境的变化，以便及时应对....”
她的声音很小，说话的时候也不禁将撑在桌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但总体上说得一字不差，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得到初步反馈后，沈欢深吸口气，脑海飞快运转着，仔细回想着刚才记下的内容。
“其次是社会协调功能，传播帮助社会各部分之间、不同成员之间进行沟通、协同、形成共识。”
“还...还有社会遗产传承功能，通过传播来将知识、文化、价值观传递给下一代，以及提供娱乐的功能。”
说完，教室里一片安静，知道答案的人没说什么，不知对错的人则是看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专业性的知识，自觉不太可能会有乐子，便又干自己的事情了。
唯有讲台上，任课的老师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抬起手，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说得不错，请坐吧两位同学。”
得到允许，沈欢坐下的时候，感觉两腿还有点发软，还没等她来得及内部消化掉那些紧张的情绪，身旁便跟着投来一道感激的，略带歉意的目光。
沈欢没敢往回看，也许是怕被再次牵连，也许是不想被人打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被提问前记下的一小行字，跟随着老师的节奏继续铭记。
很快，下午的课就结束了。
走出教室的沈欢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当中。
她一直以来竭力避免的那种万种瞩目的场面不仅发生了，而且她居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回答完了老师的问题，成功化解了危机。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要是放在以前，她估计就只剩下本能的逃避了。
“同学！”
沈欢还在感慨着，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是刚刚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女生。
她斜挎着背包，双手合十地凑到她的面前，表情生动得像在表演舞台剧。
“真的太感谢你的同学，你不知道，我刚刚被提问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要不是你仗义出手，我今天可要成为全班人的笑柄了。”
沈欢有些不适应这样近的距离和夸张的表达，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没...没关系。”
“我叫林妙音，美妙的妙，音乐的音，你呢？”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可又透露出太阳般的活力。
“沈..沈欢。”
“沈欢？”林妙音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刚才真的多亏你了，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流利回答出来问题，真是太厉害了，要换做是我，估计腿已经软了。”
沈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勉强笑笑，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林妙音则跟在她的右边，一边走，一边自顾自说了起来。
“说来丢人，作为一个堂堂大学生，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还因为走神被老师给抓了，真有点倒霉的。”
“沈欢你不知道，我来报道的时候，宿管老师跟我说本系的宿舍已经住满，没有空余的床位，只能把我临时调配到外语系里。”
“外语系的宿舍距离校区比较远，整个宿舍还就只有我一个新闻系的，那种感觉就跟羊入了狼群一样，彼此有关联又毫不相干的，郁闷死了。”
“她们自己有课但不知道我有没有课，出门时没叫我，我的闹钟刚好又忘了设，一来二去，就很悲催地迟到了。”
沈欢安静听着，心里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叫林妙音的女生要跟自己说这些。
她们不过才见过两次面吧？一次借笔记，一次是课堂解围，应该还不到可以分享这些琐事的程度吧？
似乎是察觉到她沉默的原因，又或者是意识到了自己自来熟的本色，林妙音顿了顿，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摆了摆手。
“抱歉抱歉，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我刚刚认识，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凡烦人的事情，但没办法，我是那种憋不住心事的，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这些憋着的话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我刚刚走神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如此，想跟人吐槽吧，又不知道要跟谁吐槽，手机看了一圈，只找到了几个网友，距离太远，别人又不一定共情得了。”
说着说着，林妙音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夹带着几分无奈，连语气也低沉下来，有那么点沮丧的味道。
直到这个时候，沈欢才总算了解她主动说这些的原因，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倏然被她的这番话砸出了片片涟漪。
与涟漪一同浮现的，还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末共情。
她不由得将两人的情况进行对比，林妙音羊入狼群，认识的人不多，彼此关系也不算大，连句牢骚都找不到人说。
而她自己呢？一朝性转，面临着无法逃避的艰难问题的她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羊入虎穴呢？
陌生的性别来到这陌生的校园里，她能称得上认识的，能说得上画的，也只有许念了。
这样一想，她好像是要比林妙音还幸运得多。
至少许念承诺过了，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回家了就跟他说，她不必非得一直憋在心里，然后就像身边女生一样，随便找个人说.....
难以言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着，等走到了楼梯口，在那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林妙音才开口打破沉默，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果汁，塞到她的手里。
“这个给你，沈欢！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下次我还坐你旁边可以吗？我觉得你超厉害的。”
她的笑容很真诚，语气虽说浮夸，却也没了之前沈欢不明真相的抵触。
她看着手里那瓶还带着凉意的果汁，包装纸上还渗着细密的水珠，她本想婉拒，想说不用，不过小事一件而已。
但林妙音的态度太过热情，让她想起了以前学校里那些会随手分享零食，借阅笔记的同学，那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样子。
故而略带着些许犹豫，沈欢想了想，最后很轻地点了下头，予以回应。
“可以....”
“OK，那就这么说定啦！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沈欢看着那个米色的身影蹦跳着远去，消失在转角，她自己则向校门口，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家时，屋子里一片寂静，灯没开，窗帘也没拉。
她想起下午两点左右收到的那条短信，知道这个时候的许念正在休息，不能打扰。
于是她便放轻脚步，将那份微凉的果汁放进冰箱，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之后，一整天积攒的紧张、后怕，以及那丝淡淡的，被人感谢的暖意，全部都在寂静中慢慢沉淀。
她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想写一些什么。
可看着窗外的夜色，吹着徐徐而过的晚风，她又忽然觉得许念不在，有些话，似乎不必急着去说。
她可以积攒起来，等明天，后天，或什么时候有空了，再一起跟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