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推开许念房门的时候，里面正弥漫着温热的水汽。
他刚洗过澡，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白色运动短裤站在衣柜前，上半身赤裸着，线条分明的肩背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水珠顺着他微湿的发梢滑落，他拿着浴巾，正胡乱擦拭着，一听见有开门声，便将动作停住，侧过头来问她。
“怎么了？”
沈欢站在门口，手里捻着几张画纸，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灯光下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模糊的银边。
她活动着喉结，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场景似乎不太对劲，有一种暧昧的感觉。
“我....我画了几个草稿，但不知道哪个比较好，想问问你的意见，阿念。”
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沈欢低头走了进去，将画纸递到他面前。
许念接过画纸，随手将浴巾搭在肩上，走到床边盘腿坐下，然后朝着床的另外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坐吧。”
沈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拖鞋爬上床，没像许念那样随意地盘腿，而是本能地并拢双腿，斜放在身侧，身子微微前倾，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许念翻动草稿时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蹙，食指无意识地在其中一张草稿边缘轻轻敲着。
“说说你的想法吧。”他没抬头，声音很平静。
沈欢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
“我看了很多，现在比较受欢迎的虚拟主播，好多都是兽耳娘外形，且大部分都是猫和狐狸这两种。”
“所以我就根据这点画了初步的设定，猫的话.....是属于像咪嗦那样高冷，讲究分寸感的性子，可能更贴近我一点？”
“但从市场的角度来讲，我觉得狐狸好像更符合大众的偏好？论坛里有好多人在谈论狐娘，他们都说那种神秘、妩媚的感觉很吸引人，而且你看着这个——”
沈欢探身过去，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狐娘草稿上。
“我参考了一些流行的元素，尝试加了一点小心思，比如这个眼尾的弧度，还有衣服领口的设计.....很贴合论坛里说的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听完，也看完这些，许念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画纸移到她的脸上。
兴许是刚刚沐浴过的原因，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地深，其中还带着些水水的湿润感。
他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狐狸更好？”
沈欢被问得一愣，她自觉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因为...因为更受欢迎啊，大家都喜欢那种有点撩人、有点神秘的感觉，不是吗？”
许念沉默了几秒，将画纸摊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指着那种狐娘草稿，继续追问。
“那这个设计，你想过要怎么演绎吗？”
“演绎？”
“嗯，虚拟形象不是一张画那么简单，它是活的，是要动起来，要说话的。”
“你设计的这个狐娘，眼尾上挑，表情慵懒中带着媚意，动作设计也偏向于那种....若有若无的撩拨，这些都需要你在直播时通过表情，语气，小动作来体现的。”
“你觉得以你的性格，能自然地做出这些表情和动作吗？能在镜头前，用这个形象，大方地、外放地、游刃有余地去撩观众吗？”
许念的分析很冷静，甚至直白到有些严厉，沈欢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念没等她回答，接着又说。“如果你做不到，那这个形象就只是张好看的画而已，观众不傻，他们能看出违和感。”
“当你本身的性格和形象设定产生割裂的时候，那种不协调就会非常明显，不仅起不到反差，反而会让人觉得尴尬，不真实。”
“而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是在音乐区立足，并做出成绩，在这里，实力才是硬道理，音色、唱功、选曲、编曲....这些，才是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核心。”
“形象和人设只是加分项，是为了让观众更容易记住你，更喜欢你，不能本末倒置。”
沈欢垂下眼，任由手指在床单里卷了好几圈。
许念说得对，她光顾着去想什么更受欢迎，却忘了一个问题，她能不能驾驭，能不能把握得住。
那既然狐娘不行的话，猫娘呢？
沈欢小声问他，听到问题，许念立马将指尖移到另外一张草稿上。
那是她画的猫娘，圆润的猫耳微微下垂，眼角大而园，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甚至有点呆，尾巴乖乖地卷在腿边，坐姿端正，整体气质干净、清冷，还带着点笨拙的拘谨。
“这个就挺不错的，虽然看起来没狐娘那么抓人眼球，但胜在真实。”
“真实？”
“嗯。”许念挪了挪位置，浴巾从肩上滑落，他也没去管，仍是指着画稿，细细分析着。
“你看，这个形象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清冷、严肃、甚至有些不好接近，但你看这个眼神，你加了一点很细微的水光，还有这个微微抿着的嘴角，这个端坐但有点僵硬的姿势....”
“所有的细节加起来给人的感觉就不像高冷，而是紧张内向，还有一点小笨拙。”
许念看向沈欢，目光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明明她自己在画的时候都没想那么多来着。
“如果以这个形象开播，观众最初可能会觉得你高冷、难接近，但当你开始唱歌，声音出来，反而是那种很干净、很有故事感的音色的话，这种声音就会和你的形象形成第一层反差。”
“然后随着直播的进行，你本身性格里那些不太会说话、容易紧张、反应慢半拍的特质，就会慢慢暴露出来。”
“观众会发现，这个看起来高冷的猫娘，其实是个一紧张就耳朵抖、说错话就会呆住、被夸了会脸红到说不出话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而听者有心，沈欢轻声接上。
“笨蛋小猫？”
似乎很符合设想，许念笑了，勾起嘴角，肯定道。
“对，就是笨蛋小猫。”
“这种看似高冷到实则呆萌的反差，是自然发生的，是真实的，不需要你刻意去演，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紧张的时候就紧张，不会接梗就老实说不会，唱歌的时候专注唱歌就好。”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观众会自己发现这个细节，会自己拼凑出这个虚拟主播其实是个内向的笨蛋这个认知，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而且正因为你本身不是外放的性格，所以当你偶尔流露出一丝温柔，露出一丝很浅的微笑，在观众看来，都会是极其珍贵的，会让人更想珍惜你，支持你。”
沈欢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许念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没想通的心锁。
她光顾着研究大家喜欢什么，却忘了最重要的，她自己是什么，又适合什么。
呼啸的空调将嘴唇吹得有些干燥，沈欢抿着唇，目光试探性地看向许念，眼里藏着几分跃跃欲试。
“所以....你推荐我选择猫娘，然后....按照我本来的样子来演绎？”
“对，本色出演一个看似严肃清冷，实则呆萌内向的笨蛋小猫。”
沈欢接回许念递来的画纸，看着上面还未成型的草稿，心里设想将来直播时的场面，设想自己到时候的表现，那些紧张到耳朵发抖，被夸了就慌慌张张的样子....
好像是真的有点可爱。
她小声地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笑意盎然。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什么叫本色出演看似严肃清冷，实则呆萌内向的笨蛋小猫？
沈欢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许念，这时候的他正侧身去拿床头的水杯，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有那么一两滴水珠沿着他的下颔线慢慢滑落。
很美，很性感，但她顾不上欣赏。
“阿念...”
“嗯？”许念不解，放下水杯，转过头来，正好迎面对上了沈欢的视线。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沈欢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要重，却又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还是某种混合着羞恼和委屈的情绪。
她将眼睛眯成猫的样子，脸颊气鼓鼓的，在房间灯光的照映下，看起来确实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许念看着她，原本那句轻描淡写的不然呢，被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半天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沈欢确实有点笨，有点呆，明明很多时候她可以活得轻松一些，却又总是不愿意糊涂，默认，坚持要自己解决，自己去抗。
哪怕帮了她，她也会在这之后立马补上价钱，偿还人情，坚决不去亏欠。
殊不知互帮互助，是人类社会，朋友之间常见的一种形式，无关人情，无关怜悯，他特别不喜欢她的这种客气，搞得朋友不像朋友，路人不像路人。
但是吧，真要他当着沈欢的面说出来这些，他又有点做不到，又或者说不舍得。
毕竟眼前因为责问猫着腰，双手双脚爬在床上，一脸不善看着他的沈欢，真的很像一只可爱小猫，人见尤怜。
“人设而已嘛...我才没有那样说你呢。”
所以犹豫再三后，许念选择别过脸去，还是拿起了那个已经喝了大半的水杯，心虚给出安慰性的回应。
而兴许是此刻立场发生了反转，看着一向理性、强势的许念竟也会避她锋芒，露出这般近乎笨拙的心虚模样，沈欢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顷刻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泄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忽然就不想追究了，笨蛋就笨蛋吧，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许念可以帮忙出谋划策。
于是，那只炸毛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收敛起了爪子，重新坐正回去，以手掩面，情不自禁轻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