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注定是一个不凡、也是难免的一天，它承载了太多情绪，其中悲伤的、绝望的都已随风远去，留下的是那对未知未来的冲劲。
第二天上课，沈欢依然会走神，但她想的已不再是怎么办，而是该从哪里开始。
画个什么样的形象？是动物、还是人物？或者其他什么别的？
各种模糊的念头和疑问塞满了她的思绪。
她甚至偷偷在笔记本角落，用铅笔无意识地涂画着，一个圆滚滚的猫头，一个竖着耳朵的小狗，还有几个线条简单，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的小动物轮廓。
画完看着这些稚嫩的涂鸦，她又有些茫然地停下笔，感觉好像都不太对....
可她想了好久，反复看着画稿，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放学回到家，看到客厅活跃的许念，沈欢连背包都来不及放就凑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个画了各种涂鸦的笔记本。
“阿念，我想了想，虚拟形象是不是画猫猫或者狗狗，或者别的小动物比较好？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可爱，喜欢的人应该很多吧？”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急于分享和求证的心情，把笔记本推了过去，上面是那些幼稚的动物草稿图。
许念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看了看她和本子上的涂鸦，却摇了摇头。
“可不可爱是基础，但想要以此立足还远远不够，你要知道，网络上最不缺的就是可爱了。”
“你得有自己的特色，要么足够漂亮，让人过目不忘，要么足够特别，在千万个可爱里能被一眼看到。”
“说白了，这是个看脸的时代，虚拟形象更是，你得好看，还得是特别好看，有记忆点的那种，而可爱只能是你的一种标签，绝非全部看点。”
许念语气认真，说的话就像是一盆小冷水，将沈欢士气正旺的念头浇了个透心凉。
她本来觉得可爱是一个很稳妥、很安全的方向来着，但经许念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只是可爱，真的很容易被埋没。
那么如何要有特色呢？特色又是如何定义的？特别的好看就行了吗？这样想着，她对自己那点生疏的画技就更没信心了。
沈欢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手指习惯性地扣着笔记本的边缘。
忽然，她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对她的评价，不论是妙音，还是那天那几个想要泡她的学长，他们好像都说过她好看来着....
顿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纯粹的不解和好奇，她抬起头，不自觉凑近了些，眼神看向许念，问。
“那....阿念，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探究一个学术问题，她想知道，在许念这样的专业人士眼里，对于好看，对于特色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好多人说我好看，可我对着镜子，总也感觉普通，他们是不是在客气？我到底...算什么档次的呢？”
许念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到自己身上，更没料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欢会突然靠他这么近。
少女清亮的眼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温热气息轻易可闻，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两人坐在沙发，几乎就快贴在一起了。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视线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被她眼里纯粹的求知欲给钉住，半晌，才略显仓促地吐出两个字。
“还行.....”
还行？这算什么评价？勉强好看的意思？
沈欢半跪着沙发上，歪着脑袋，疑惑更深了，她实在找不到关于特色的灵感和窍门，她还想再进一步问问许念关于构造虚拟形象的想法。
可当她收回视线，下一秒，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新的细节，目光落在许念的脸颊上，语气更加疑惑。
“阿念，你的脸.....怎么红了？”
许念“........”
无言以对，许念愣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将她的脑袋转开，也顺势将她手里的笔记本抽走，摊开在桌上，指尖随意点在一处空白页上。
略带训斥地说道。
“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无关的，你要真想做好，就去做做功课，去论坛和网站上多看看现在流行的虚拟形象都是什么样的，大家谈论的热点、偏好又是什么。”
“把这些做好了，再来谈创作。”
沈欢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一点懵，尤其是他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额角皮肤时，带来的一丝微凉触感。
她摸了摸自己被触碰的地方，又看了看许念似乎比平时更严肃一点的侧脸，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公事公办，甚至还有一点凶，但她还是乖乖给出了回应。
“哦.....”她小声应下，心里那点关于外貌关于特色的纠结，很快就被要做功课这件事给覆盖了。
好吧，那就先去论坛看看吧....
拿着笔记本回到房间，沈欢打开那台从许念那里借来的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她尚存疑惑的面容。
她生疏地敲打键盘，在搜索栏上输入了虚拟主播、虚拟形象等关键词。
一个光怪陆离、与她此前生活几乎无关的世界，随着网页的加载，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起初是铺天盖地的术语，让她眼花缭乱，什么皮套、中之人、什么舰长、SC....她像个小学生，笨拙地打开记事本，逐一记录并尝试理解。
紧接着，是无数的形象和讨论涌入视线。
她点进一些热度很高的虚拟主播社区和论坛，那里充斥着各种截图、二创和热烈的讨论。
沈欢注册了账号，带着一种对待学术研究般的严肃心态，开始了她的潜水观察。
首先冲击她的是形象的多样性，有古风的、有现代风格的、有机甲风的、也有拟人的，甚至还有以米虫作为虚拟主播形象的，总之五花八门，让她一时间看花了眼。
但很快，她在这些风格当中发现了一些反复出现的高频元素，不论是什么类型的皮套基本都会附带兽耳和兽尾。
猫耳灵动、狐耳妖媚、犬耳忠诚、兔耳娇俏......似乎只要顶上这么一对非人的耳朵，再搭配上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角色的亲和力与辨识度就会陡然提升。
在那些相关讨论帖里，摸摸耳朵，想rua尾巴的呼声总是很高，也算验明了她的猜想。
随后，她的目光被引向了更具体、更让她脸红的领域——腿部。
与前者相比，两者的热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论坛里的讨论细致得让她瞠目结舌，仅仅是袜子，就衍生出了一门庞杂的学问。
首先是颜色，纯白无垢的白色过膝袜与神秘诱惑的黑色丝袜，各自拥有着庞大的拥趸，两派时长吵得不可开交，争论哪种更具魅力。
除此之外，也有其他的色调受到不少人的追捧，例如被认为是知性女性必备的烟灰色、咖啡色，还有某位歌手里写着的韵味紫色，这类也是相较受欢迎的色彩。
其次是长度与款式，不论是连裤袜的紧致包裹，还是过膝袜勾勒出的绝对领域，或是大腿袜的适当延伸，每一种长度与款式，都被网友赋予了不同的爱好标签。
沈欢仔细记着，尤其是绝对领域这个相对陌生的词，她还将它重点圈了出来，搜索一下才发现，原来那是指裙子下摆和过膝袜之间裸露出来的那一小段肌肤。
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讨论区里，关于这段领域的宽度、肤色、光泽、乃至微微勒出的肉感，却分别有着长篇大论的分析和偏好投票。
其严谨程度让沈欢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学术论坛，再三看了几遍名字，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另外还有不对称设计，这种一腿穿着规整的黑色过膝袜，一腿却是洁白的短袜，或者干脆赤足的的设计在网络上也挺受欢迎的，被认为是充满了个性与挑逗的趣味。
甚至伴随着网络冲浪的深度渐宽，她还看到了一个更让她匪夷所思的名词——踩脚袜。
那种脚后跟有着独特设计，可以随时踩在脚下的袜子，竟然也拥有不少的忠实爱好者，相关的讨论往往伴随着松弛感、慵懒的诱惑之类的字眼。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袜子不就是袜子吗？为什么大家会对它有这么多奇怪又细致的想法呢？
沈欢看着面红耳赤，怀疑人生，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好几次想关掉这奇怪的页面。
但回过头来，她又忍住了，她想起许念刚才对她说的话，强调做功课，搞清楚市场，她又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研究者的姿态，继续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
当然，光有理论肯定不够，还需要有实际的调研来夯实猜想。
记录完后，沈欢退出讨论区，开始有目的地搜索当前小有名气的虚拟主播，尤其是音乐区的，她一个一个点开她们的主页，观察着她们的“皮套”。
观察的结果完全印证了她的调研，活跃的、粉丝互动热烈的虚拟主播，形象大多精致亮眼，且超过半数都带有某种兽耳特征。
猫娘的灵动俏皮，狐娘的妩媚狡黠，狼娘的冷峻帅气.....种类繁多，兽耳兽尾仿佛成了通往这个虚拟世界的一张闪亮名片，能迅速传递出角色的基础性格，也天然拉进了与观众的距离。
沈欢的目光在各种精美的立绘和动态模型上流连着，她也发现了，单纯的可爱的确如许念所说的，是基础，但不足以脱颖而出。
那些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往往是在可爱的基底上，糅合了其他的特制。
它们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媚意，或是清冷中偶尔流露出的笨拙，或是元气外表下暗藏的锋利....
而服饰细节，尤其是下半身的传达，更是将这种复合型魅力推向极致的关键。
过膝袜也好、连裤袜也罢，那些从论坛上看到的XP元素，皆在她们的身上一一映现，成为了摆在沈欢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成功案例。
沈欢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不想做那种单纯卖萌，甜到发腻的形象，她希望这个代表着自己声音的角色能有更丰富的层次。
可爱，是必须的，但是在这可爱之下，或许还可以藏着一点....不那么单纯的东西？
不是直白暴露的性感，而是一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青涩又隐约的诱人感，像未熟透的果子，泛着光泽，引诱人去猜测它的滋味。
这个念头，让沈欢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蛋，不禁想，果然女生是要比男生还要好色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慢慢释怀了，毕竟那些受欢迎的形象，或多或少都藏着这样的心思，这是一种设计，一种计算好的吸引力。
那么，载体的选择上呢？要选猫、还是狐狸？
猫，安静，独立，时而慵懒，时而狡黠，偶尔伸出爪子哈气，偶尔歪着脑袋，蹭蹭主人的身体，性格多变，可塑性强。
狐狸的话好像也不错，灵动，妩媚，眼波流转间似乎总是藏着故事、更贴近她设想中那种若有若无的诱人...
沈欢拿起铅笔，单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试着勾勒，几笔下去，一个有着柔软大耳朵和蓬松尾巴的人物轮廓渐渐出现。
她试着给这个轮廓加上微眯的、带着些许水光的眼眸，又试着调整尾巴的弧度，是乖巧地卷在身后，或是不经意地轻轻摆动。
画着画着，她发现，自己笔下的线条，似乎不自觉地在向猫的灵巧和狐的媚态之间摇摆，画猫娘时，尾巴尖总向勾出一点狐狸般的弧度，画狐娘时，耳朵的形状又偏向于猫的圆润。
她尝试画了好几个草稿，有偏塑造猫的，也有偏塑造狐狸的，两者都在可爱的框架里，小心翼翼地加入从论坛调研学来的，让她脸红心跳的小心机。
比如说是袜口微微下滑露出的一点肌肤，是衣领不经意歪斜露出的一小片白皙锁骨，还有回眸时眼波那一丝难以捉摸的韵味，一颦一笑，惹人怜惜。
两张草稿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更偏猫的灵动内敛，一张更显狐的慵懒外放，两者虽都还只是粗糙的线稿，但已经能看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倾向。
沈欢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
好像.....都还行？
从性格的角度上看，猫娘或许更贴近自己一些，狐娘的话好像更符合论坛里那种受欢迎的特质？
沈欢拿不定主意了。
她觉得这种专业性的问题，她或许应该问问更有经验、也更了解市场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几张草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推开房门，朝着许念的房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