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艾瑞克和方希准时出现在培训中心。
方希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厨师帽，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很秀气。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装备，又抬头看看艾瑞克，认真的说：
“叔叔，这个帽子好丑。”
“忍着。”
“但是这个帽子让我看起来像一颗蘑菇。”
“方希。”
“嗯？”
“闭嘴。”
方希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金色的眼瞳里透着一股“我不喜欢，但叔叔让我戴，那我就戴吧”的顺从。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家庭主妇和中年大叔，也有几个年轻情侣。艾瑞克和方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摆出好学生的姿态。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姓王，据说是某五星级酒店退役的主厨，一身白色的厨师服穿在身上，肚子圆圆的鼓出来，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各位同学晚上好。”王老师笑呵呵的说，“欢迎来到初级烹饪班。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西红柿炒鸡蛋。”
教室里顿时有些骚动。
“西红柿炒鸡蛋？这也太简单了吧？”
“就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老师，能不能教点有难度的？”
王老师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各位。西红柿炒鸡蛋听着简单，但想做好，也是有讲究的。鸡蛋要炒的嫩，西红柿要入味，咸淡要适中，颜色还得好看。这些都是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实，以后做什么菜都做不好。”
艾瑞克赞同的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认真的写下：西红柿炒鸡蛋，要点是鸡蛋嫩，西红柿软，咸淡适中，颜色好看。
方希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认真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还在旁边加了一个笑脸。
“你在画什么？”艾瑞克小声问。
“在做笔记。”方希理直气壮的说。
“这叫画画，不叫笔记。”
“但是画出来更直观呀。”
艾瑞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王老师开始演示了。
他熟练的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动作流畅，鸡蛋液在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打鸡蛋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才能把空气打进去，炒出来的鸡蛋才会蓬松。”王老师一边搅一边讲解，“搅到蛋液表面起泡就可以了，不要太久，太久会起筋。”
接着他切西红柿，刀工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两个西红柿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状。
“西红柿不要切太小，太小了炒的时候容易烂，吃起来没有口感。也不要太大，太大了不入味。大概两厘米见方就可以。”
然后起锅烧油，油热后先下鸡蛋液，快速翻炒，等蛋液凝固成块状就盛出来。再起锅烧油，下西红柿块，翻炒到西红柿变软出汁，再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加盐、糖，快速翻炒几下，出锅装盘。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一盘颜色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就摆在了大家面前。
金黄的鸡蛋裹着红亮的番茄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欲。
“好厉害！”方希眼睛都亮了。
艾瑞克也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西红柿炒鸡蛋是这么做的，看起来确实不难。
“好了，现在轮到大家动手了。”王老师笑着说，“每组一个灶台，食材在后面的桌子上，自取。”
艾瑞克和方希来到灶台前，系好围裙，戴好厨师帽，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叔叔，你来还是我来？”方希问。
艾瑞克想了想：“你先看着，我做一遍你学。”
“好。”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从后面的桌子上拿了四个鸡蛋和两个西红柿，放在案板上。
第一步，打鸡蛋。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咔。”
鸡蛋裂开一条缝，蛋清顺着裂缝流出来，糊了艾瑞克一手。
“这个蛋太脆了。”艾瑞克镇定的说。
方希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疑问。
第二个鸡蛋，艾瑞克稍微轻了一点。
“咔。”
这次蛋壳没裂，只是在表面留下了一个白印。
“……这个蛋太硬了。”艾瑞克继续维持镇定。
方希的歪头角度更大了。
第三个鸡蛋，艾瑞克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力度，成功把鸡蛋磕开了。蛋清和蛋黄顺利落入碗中，蛋壳被他丢进垃圾桶。
“看，就是这样。”艾瑞克故作轻松的说。
方希认真的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之前画的鸡蛋旁边写了一行字：磕鸡蛋的力度要适中，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艾瑞克瞥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但没有说什么。
四个鸡蛋全部磕完之后，他拿起筷子开始搅蛋液。
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表面起泡。
他搅拌了大约一分钟，碗里的蛋液确实起了泡，但也混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叔叔，蛋液里好像有蛋壳。”方希提醒道。
艾瑞克低头一看，果然，碗底沉着几块碎蛋壳。
“没事，待会儿捞出来就行。”
他用筷子把碎蛋壳一块一块挑出来，费了好大的劲。等他挑完的时候，蛋液已经有点干了。
“好了，接下来切西红柿。”艾瑞克拿起刀，“你看好了，切西红柿是有技巧的——”
话还没说完，刀就落在了西红柿上。
“噗。”
西红柿被他一刀切成两半，切面坑坑洼洼，厚薄不均，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这个西红柿长得不规则。”艾瑞克嘴硬的说。
方希已经不忍心看了，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继续写：叔叔的刀工不太好，西红柿切的很丑。
艾瑞克没有看到那行字，他正在努力的把西红柿切成块状。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就是形状各异，有三角的，有梯形的，还有些完全无法用几何形状形容。
“行了，不管了。”艾瑞克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一边，“反正炒出来都一样。”
他起锅烧油，等锅里的油开始冒烟，把鸡蛋液倒了进去。
“呲啦”
鸡蛋液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开来，边缘变得焦黄。艾瑞克拿起锅铲快速翻炒，但铲子好像不太听他的话，翻了几下就把鸡蛋炒得四分五裂，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还是生的。
“翻炒要快！”王老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蛋液均匀受热！”
艾瑞克加快了翻炒的速度，但这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锅铲在锅里乱铲一气，有几块鸡蛋被铲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方希默默的从地上捡起那几块鸡蛋，放进垃圾桶里。
艾瑞克假装没有看到，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一边。
接着炒西红柿。
同样起锅烧油，下西红柿块，翻炒。
西红柿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变软出汁，反而因为翻炒不及时，有几块西红柿的表面糊了。
“西红柿要炒到软烂出汁！”王老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艾瑞克咬了咬牙，加大了火力。
火苗从锅底蹿上来，舔着锅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火。
又是火。
艾瑞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咬住下唇。
这只是做饭的火，不是深渊的火。
不会有人死的。
“叔叔？”方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又开始抖了。”
艾瑞克睁开眼睛，发现方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一只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手很凉，透过衣服传来一丝凉意，让他颤抖的肌肉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艾瑞克深吸一口气，把西红柿从锅里盛出来，然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盐加糖，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终于出锅了。
艾瑞克看着自己面前这盘菜，陷入了沉默。
鸡蛋是黑的，西红柿也是黑的，整盘菜呈现出一种焦褐色，散发着苦涩的糊味。
“叔叔。”方希认真的看了几秒钟，“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艾瑞克嘴上还很硬，“只是卖相差了一点。”
“那叔叔你先吃。”
方希最后还是没让艾瑞克吃那盘“黑暗料理”。
她把艾瑞克推到一边，自己系好围裙，站到了灶台前。
“我来试试。”
艾瑞克有些迟疑：“你会做吗？”
“看着王老师做了一遍，应该会了。”
方希的动作很快，快到艾瑞克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做的。
打鸡蛋——四个鸡蛋一眨眼就磕进了碗里，没有一个蛋壳掉进去。
搅蛋液，她左手拿碗右手拿筷子，手腕一抖，蛋液在碗里急速旋转，速度比王老师还快，蛋液表面瞬间起了密密麻麻的泡沫，却没有一滴溅出来。
切西红柿——刀在她手里非常稳，三两下就把两个西红柿切成了大小一模一样的块状，每一块都是完美的立方体，边长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艾瑞克看呆了。
起锅烧油，方希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下蛋液，快速翻炒，盛出。下西红柿，翻炒至软烂出汁，再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翻炒均匀，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比王老师还快。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摆在艾瑞克面前，金黄的鸡蛋裹着红亮的番茄汁，散发着一股酸甜的香气。
“请用。”方希双手捧着盘子，微微低头，像个专业服务员。
艾瑞克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咸淡适中，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艾瑞克真心实意的称赞。
方希弯起眼睛笑了：“真的吗？”
“真的。比我做的好吃太多了。”
“那就好。”方希坐到艾瑞克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吃，“叔叔，你是不是第一次做饭？”
艾瑞克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怪不得。”方希认真的说，“但是没关系，叔叔不会的，我可以学。学完了我做给叔叔吃。”
艾瑞克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
那双眼瞳里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只有认真和温柔。
“好。”他说，“那就拜托你了。”
回家的路上，艾瑞克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方希的厨艺天赋是从哪里来的？
她之前从来没有上过烹饪班，方明也没有教过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第一次做菜就能做出专业水准，这显然不太正常。
“方希。”他问，“你以前做过菜吗？”
“没有。”
“那你怎么能做得那么好？”
方希想了想，认真的说：“可能是身体自己记住的吧？”
“身体自己记住？”
“嗯。就像打架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打架，但是有人打我的时候，身体就自己动了，然后他们就飞出去了。做菜也是，看着王老师做了一遍，身体就自己记住该怎么做了。”
艾瑞克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希的身世——异世界的龙族公主，不知为何来到人间。
也许她的身体里刻着某种本能，某种属于龙族的本能。
战斗的本能。
烹饪的本能？
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算了。”艾瑞克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以后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叔叔负责洗碗。”
方希用力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瞳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