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来了一个月,陈虎就发现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说他干活有多利索——林远干活确实利索,收发文件、跑腿送信、整理材料,样样都干得不错。但陈虎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林远从来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小孙刚来的时候,天天打听“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不对付”。林远不打听,但他什么都知道。谁跟谁是一派的,谁最近在领导面前说了什么,谁可能要调走了——这些事,他从不在嘴上说,但做事的时机、说话的分寸,都踩在点上。
有一次,陈虎让他去财政所送一份报销单。张守财看了一眼,说“这个单子不对,少了一个签字”。林远没争辩,拿回来,找到马文才补了签字,又送过去。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下午张守财来政府办送东西,碰见陈虎,提了一句:“你们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挺懂事。”
陈虎问怎么懂事。
张守财说:“上午那个单子,我让他回去补签字,他一句废话没有。换了别人,少不得要问‘为什么’‘谁签’‘以前不都这样吗’。”
陈虎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林远这个人,干活利索,从不抱怨,从来不问不该问的问题。这种人,要么是天生木讷,要么是心里有数。林远不是木讷的那种。
他想起前世在综合二科见过的人——那些最后走得远的人,大多是这个路子。不说话,不打听,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该做的事一件不落。林远才二十二岁,刚出校门,就已经有了这种老练。
陈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这个人,可以观察观察。
四月中旬,乡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柳河村的上访户老周又来了。老周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坐在乡政府门口的石阶上,旁边放着一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着他的信访材料。
陈虎在办公室里听见外面有人吵吵,走出来一看,老周已经在那儿坐了半天了。信访办的老宋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老周,你回去吧。你那个事,乡里已经答复过了。”老宋的声音不大。
“答复个屁!你们那个答复,糊弄鬼呢!”老周的嗓门不小。
陈虎走过去,问老宋怎么回事。老宋叹了口气:“老周的儿子前年在外地打工,出了工伤,厂里赔了一笔钱,但钱被村里一个干部扣了一部分。老周告了一年多了,乡里也查过,查来查去查不清楚。”
陈虎看了看老周。他蹲下来,问:“老人家,你那个材料,能不能给我看看?”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政府办的,姓陈。”
老周打量了他几秒,从化肥袋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陈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材料写得乱七八糟,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又改,但还是能看出大概——老周的儿子在工地伤了腿,厂里赔了三万块,钱打到了村里的账户上。村里的干部扣了一万,说是“手续费”。老周要了一年多,要不回来。
陈虎看完,把材料还给他。“老人家,你这件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我跟领导汇报一下,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放心,我会认真办。”陈虎说。
老周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扛,走了。
陈虎回到办公室,把这件事跟马文才说了。马文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那个事,以前也有人查过。但那个村干部是周明远的远房亲戚,查来查去就查不下去了。”
陈虎没说话。
“你想查?”马文才看了他一眼。
“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了解可以。别太深。你现在的位置,得罪不起人。”
陈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陈虎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去柳河村走了几趟。他不敢大张旗鼓,只是找几个相熟的村民问了问情况。村里人的嘴很紧,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陈虎多去了几次,多递了几根烟,才有人松了口。
一个姓李的老汉蹲在田埂上,压低声音跟他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那个钱,确实被扣了。不是一万,是一万五。老周的儿子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我们都晓得,但谁也不敢说。”
陈虎问为什么。
老李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村干部,不是一般人。他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得罪他,谁就别想在村里待下去。”老李顿了一下,“再说了,他跟周乡长沾亲带故,告到乡里也没用。”
陈虎把这些情况记在小本子上。
他没有急着上报。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知道,管这件事的代价有多大。周明远是乡长,郑国庆都让他三分。一个村干部,他动得了,但他背后的周明远,陈虎动不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股级副主任,跟周明远差着好几级。硬碰硬,不是勇气,是找死。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老周那双眼睛,他忘不了。那不是愤怒,是绝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扛着化肥袋子坐在乡政府门口,不是为了讹谁,是要一个说法。
陈虎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不是不管,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有足够的筹码。
他把老周的信访材料复印了一份,锁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原件还给了老周,复印件他留着。老宋问他复印干什么,他说“存档”。老宋没再问了。
四月底,方远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跟着高书记,是一个人来的。陈虎在走廊上碰见他,差点没认出来。方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步伐不快,像是在等人。
“小陈。”方远先开了口。
陈虎站住了。“方主任好。”
方远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当副主任了?”
“是。”
“十八岁的副主任。”方远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你在柳河乡,是头一个。”
陈虎没接话。
方远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我下来有点事,顺便看看你。有空吗?聊两句?”
陈虎心里犹豫了一下,但没拒绝。他跟着方远下楼,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方远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小陈,果园那个事,你办得不错。”方远吐了一口烟,语气不咸不淡的。
“方主任过奖了。我就是跑跑腿,主意是郑书记和马主任定的。”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陈虎没接话。
方远弹了弹烟灰,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李叔身体还好吧?”
陈虎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挺好的。”
“嗯。”方远点了点头,“当年我下乡的时候,跟李支书打过几次交道。他是个实在人。”
陈虎不知道方远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方远没再说什么,把烟掐了,拍了拍手。“行了,我走了。你忙吧。”
他提着公文包,往大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小陈,你现在是副主任了,以后跟县里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方主任。”
方远走了。陈虎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想起李德厚的话——“方远那个人,你离他远点”。又想起陈大柱的话——“你李叔不是怕方远这个人,是怕他知道的那些事”。
方远到底知道什么?他跟李德厚之间到底有什么事?陈虎想不出来,但他知道,方远今天来,不是“顺便看看他”这么简单。
晚上回到陈家村,陈虎去找了李德厚。
李德厚正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陈虎进来,把电视关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饭了没有?”
“吃了。”陈虎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李叔,今天方远来乡里了。”
李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说下来有点事,顺便看看我。”陈虎顿了一下,“他还问您了。问您身体好不好,说当年跟您打过几次交道,说您是个实在人。”
李德厚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他还说什么了?”李德厚问。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李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陈虎。
“小虎,你听我说。方远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不是不可以。但你心里要有个数——他帮你,一定是有条件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德厚又点了一根烟,“他跟你说什么,你回来告诉我。别自己拿主意。”
陈虎点了点头。
出了李德厚的门,月亮很亮,把村道照得发白。陈虎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方远那句话——“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方远为什么突然对他示好?是真的看好他,还是另有所图?他想起前世,方远后来当了副部长,调到市里,面善心狠,办事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乡下年轻人示好。方远在下一盘棋,但陈虎看不清他布的局。
回到家里,陈大柱还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那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酒已经喝了大半。
“方远来找你了?”陈大柱问。
陈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李叔打电话来了。”陈大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说让你小心点。”
陈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碗酒。“爸,方远到底知道什么?”
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看着陈虎。
“你李叔当年在采石场的时候,出过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具体什么事,你李叔不让我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件事,方远知道。”
陈虎没再问了。采石场,李德厚的腿就是在采石场落下的毛病。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陈虎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件事就是李德厚和方远之间的那根刺。
他喝完碗里的酒,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