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办副主任的任命，是在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正式通过的。
党委会开了不到半小时。郑国庆提了名字，其他人没有异议。刘建国点了头，周明远也没说什么。陈虎的名字就这样写进了红头文件，印在那一页薄薄的纸上，盖上了乡党委的章。
文件是马文才拿回来的。他往陈虎桌上一放，说了一句：“看看吧。”
陈虎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简单的一段话：经乡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陈虎同志为柳河乡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就这么一行字，没有“年轻有为”，没有“表现突出”，什么都没有。但陈虎知道，这行字比什么夸奖都值钱。
他把文件放进抽屉里，没有多看。
马文才站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副主任不是让你当大爷的。活儿照样干，材料照样写，该跑腿跑腿。”
“我知道。”
“还有，”马文才放下茶杯，“你现在是副主任了，下面的人看着你。你干活实在，他们也得跟着实在。你要是松了，他们比你还松。”
陈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小孙第一个凑过来。“小虎，不，陈主任，以后多多关照。”
陈虎笑了一下，给了他一拳。“别叫主任，叫小虎。”
小孙嘿嘿一笑，说行，转头就跑去跟赵婷婷说了。赵婷婷从打印室门口探出头看了陈虎一眼，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老李从角落里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小陈，恭喜。以后有啥事，你吩咐。”
陈虎说老李您客气了。老李摆摆手，端着茶杯又回角落喝茶去了。
陈虎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变了。小孙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现在叫陈主任，虽然是开玩笑，但那层意思在。老李以前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现在过来说“恭喜”。只有赵婷婷没什么变化——以前不说话，现在还是不说话。
马文才说得对，副主任不是让你当大爷的。是让你干更多活的。
副主任上任的第一件事，还是果园。
补充协议签了，但执行起来没那么容易。刘德茂虽然口头答应了五千，真到交钱的时候又开始磨蹭。
刘德茂说手头紧，能不能先交四千，剩下的过两个月补上。陈虎说不行。刘德茂说他去年没赚到钱。陈虎说他前年赚了。两个人磨了一个下午，最后刘德茂拍了桌子。
陈虎没拍桌子。他坐在那里，等刘德茂拍完了，说了一句：“刘老板，你是柳河集的人，我也是柳河乡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这事拖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德茂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桌子一拍：“五千，一分不少，明天送到乡里去。”
第二天，五千块送到了。陈虎把收据开好，交给刘德茂，说了一声谢谢。
刘德茂接过收据，看了他一眼。“小陈，你这个人，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陈虎笑了一下。“刘老板，您抬举我了。”
出了果园的门，小孙问：“他骂你小毛孩子的时候，你想过他能说这种话吗？”
陈虎没回答。他蹬着自行车，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刘德茂说“以后肯定能当大官”，不是客套，是他真的这么觉得。但陈虎不需要别人觉得他能当大官，他需要的是别人觉得他“能办事”。“能办事”这三个字，比“能当官”值钱。
果园的事告一段落之后，马文才交给他第二件事：机关作风整顿方案。
县里发了通知，各乡镇要搞作风整顿，柳河乡也得搞。马文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虎。
写方案这种事，陈虎上辈子写过无数个。但他不敢写得太好。一个十八岁的副主任，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方案，别人不会觉得他有本事，会觉得他有问题。他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方案。框架是标准的：指导思想、主要任务、方法步骤、工作要求。内容也是标准的：学习文件、查摆问题、整改落实。没有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毛病。
马文才看了，点了点头。“行，报郑书记批。”
郑国庆看了，也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了陈虎一眼。
“这个方案是你写的？”
“是。”
“中规中矩。”
陈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夸，也不是批，是说“你还能写得更好”。他没解释。他知道自己藏了，但他不能告诉郑国庆他藏了。
方案批了之后，就是落实。作风整顿说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开会、学习、写心得、自查自纠。陈虎负责收集各科室的自查报告，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归档。
大部分报告都是套话。有的人写得认真，洋洋洒洒三千字；有的人敷衍，写了两页纸就交上来了。陈虎把每一份都看了，把那些写得特别敷衍的记了下来，但没有上报。不是他不负责任，是他知道——这种事，认真你就输了。差不多就行。
但有一份报告让他多看了两眼。赵文远写的。不长，不到一千字，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写的是宣传口的工作问题，不避重就轻，也不夸大其词。
陈虎看完，把这份报告单独放在一边。他想起李德厚说过的话——“赵文远那个人，太深。”深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但他从那份报告里看出来，赵文远不光是能写，是敢写。在这个人人都在说套话的环境里，敢写实话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底气。赵文远不是傻子。
作风整顿搞了一个月，乡里的风气没什么变化。但陈虎的变化不小。他开始习惯别人叫他“陈主任”了。
小孙不再叫他小虎，改口叫陈主任。陈虎说了几次，小孙嘴上答应，下回还叫主任。老李也开始叫他陈主任，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赵婷婷还是不叫他，但打招呼的时候比以前多说了几个字——以前是“嗯”，现在是“陈主任好”。
陈虎知道，这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怎么样，是因为他屁股下面那把椅子。副主任的椅子，靠窗，离马文才近，离郑国庆也不远。
有一天，陈虎在走廊上碰见赵文远。赵文远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陈虎，停下来。
“小陈，果园的事你办得不错。”
“谢谢赵委员。”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陈虎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副主任。”赵文远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你在柳河乡是头一个，在全县也不多见。”
陈虎没接话。
“但你这个位置，不好坐。”赵文远说，“坐好了，别人说你年轻有为。坐不好，别人说你嘴上没毛。”
陈虎点了点头。“赵委员，我记住了。”
赵文远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走了。
陈虎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赵文远说“你这个位置不好坐”，不是泼冷水，是在提醒他。但赵文远为什么要提醒他？这个人从来不站队，对谁都是不远不近，他为什么对自己多说这几句？
陈虎想不出来。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小本子上。
四月初，乡里来了一位新同事。
马文才把陈虎叫到办公室，说：“县里分下来一个大学生，安排在政府办，你带一带。”
陈虎愣了一下。他带一带？他自己才干了不到半年，就要带新人了？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带新人是你的职责。别想太多。”
陈虎点了点头。
新人叫林远，二十二岁，省农校毕业，分到柳河乡。戴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很斯文。报到那天，林远站在办公室门口，有点局促。
陈虎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是陈虎，政府办副主任。”
林远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副主任这么年轻。他赶紧伸出手，握了一下。“陈主任好，我是林远，刚分来的。”
陈虎把他带到靠门口的那张旧桌子前。“这张桌子以前是我的，你坐这儿。”
林远把行李放下，说了声谢谢。陈虎帮他介绍了办公室的人——马主任、老李、小孙、赵婷婷。每介绍一个，林远就点一下头，说一声您好。
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跟陈虎说：“又来一个临时工？”
陈虎说：“不是，是正式干部。人家是农校毕业的，分来的。”
小孙“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带新人这件事，陈虎没有经验。前世他从来没有带过新人，一直是被人带的那一个。他想了想，觉得该教的教，不该教的别教。怎么收文、怎么发文、怎么接电话、怎么跟村里打交道，这些可以教。怎么写材料、怎么揣摩领导心思、怎么看人脸色——这些不能教。不是藏私，是时候不到。
林远学得很快，两天就把收发的流程摸清楚了。第三天，陈虎让他自己跑一趟村里送文件。林远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文件送到了，回执拿回来了。
陈虎看了回执，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林远笑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虎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跑村里，回来把回执一张一张摆在马文才桌上。那时候马文才说了一句“吃饭了没有”，让他去吃了一碗面，一块二，回来报销。
他想起这件事，笑了笑。
“林远，以后跑村里，路上注意安全。”
林远点了点头，说谢谢陈主任。
陈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带新人，该教的教，不该教的别教。
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