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们？！”唐小桃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你和艾希是一伙的……是不是！？”
“……”
听着唐小桃的质问，栗子的表情既挣扎又痛苦。
十五年前，魔族自治区因为“魔坛政变”的原因，边际出现巨大裂隙。
那时数以万计的魔族逃难到人类社会，栗子和父母当时跟随大批同胞搬迁到人类社会居住。
虽然从前也有不少魔族用假身份或偷渡前往人类社会，可那终究是少数。
可那时，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大规模偷渡潮。
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交织在一起，无数像她家一样的魔族家庭，跌跌撞撞地涌向了那道裂隙——那道通往传说中“乐土”的裂缝。
魔族自治区……对幼年的栗子而言，那是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是地狱。
为了争夺“魔能序列”排行榜的名位——弱肉强食。
没有人愿意继续在那里生活，如果有选择的话。
栗子和父母穿过裂隙，踏入人类社会的土地。那感觉，不亚于从地狱一步踏入了天国。
这里没有猩红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纯净无比的蔚蓝与晚霞。空气里是草木的清新，而非焦土与魔力的浊气。
最让幼小的栗子震撼的，是“和平”本身。
人们走在街上，脸上带着松弛的神情，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笑闹，街边的小店飘出食物的诱人香气。
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偷袭，没有为了半块干粮就可能爆发的生死争斗。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安稳的“日常感”。
而最颠覆她认知的，是“科技”。
在自治区，力量是生存的基石，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强者为尊。
人类不需要魔力的加持也能轻易制造毁灭一个城市的强大武器。
魔法在这里，似乎退化成了一种传说，一种极少数人研究的学问，甚至是一种需要被“管理”的异常力量。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不是“魔”，去期待明天了。
她爱上了这里。爱上了便利店温暖的关东煮，爱上了图书馆里的静谧午后，爱上了学校里同龄人无忧无虑的笑脸，哪怕那笑脸并非对她绽放。
她拼命地学习人类的语言、文字、历史，努力想洗去身上“异族”的气味，想融入这片灿烂的阳光之下。
然而，对于人类来说魔族的到来终究被视为入侵。
而“禁魔协会”的存在，则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
起初只是传闻，是大人脸上突然增多的惊惶，是邻居家的魔族某天清晨突然全家消失，只留下被粗暴翻检过的凌乱房间。后来，传闻变成了现实。
栗子曾躲在巷子口，亲眼见过“禁魔协会”的人行动。
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西装，不像自治区里那些张扬跋扈的掠夺者，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冷酷的执行力。
被他们盯上的魔族，很少能激烈反抗，他们能暂时剥夺他们对魔力的掌控。
然后便是迅速而沉默的抓捕，推入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记的厢型车。
车门关上，随着引擎低吼，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轻则遣返——但谁都知道，被这样标记后遣返回混乱的自治区，几乎等于死刑宣判。
重则……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栗子曾亲眼见证自己的父母亲被“禁魔协会”的黑衣人强制拉上厢型车，从此了无音讯。
弱小的她只能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简直……就像曾经躲避那些巨魔的追捕时一样。
人类不欢迎魔族……这是不争的事实。
离开了父母的栗子，很快就凯哥那些人面前暴露自己猫妖族的身份，那些人类一开始惧怕栗子这怪物般的身份。
可后来，这身份成为了他们威胁栗子的手段。
“我……”栗子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唐小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恐惧、祈求，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哀。
“……对不起。”
艾希曾单独见过她，告诉她：只要听话，凯哥那些人就不会再找她麻烦，她还能让栗子的父母回来，让一家人继续以冒充人类的身份，安稳生活。
艾希展现出的力量，强大到令栗子战栗。这般力量，恐怕只有在魔族王都、位列排行榜前列的贵族大人们才可能拥有。
她或许……真的不会骗自己。
“只要能除掉你们，她答应我……会救回爸爸妈妈。”栗子的目光逐渐变得决绝，笔直望向唐小桃，“对不起，小桃姐，你和艾莉娅姐都是好人。但……你们必须死。”
“她……？你是说艾希吗？”唐小桃焦急的解释，“你别信她，她不可能会答应你的要求！！”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或许……魔族自治区的规则也早已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栗子。
……
唐小桃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艾莉娅，她脸色苍白，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不能在这里缠斗。
唐小桃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和栗子正面冲突，周围那些被艾希操控的人偶，绝对会第一时间扑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艾莉娅。
届时，她根本无法兼顾。
逃。必须立刻带艾莉娅离开这里！
唐小桃不再犹豫。她一个箭步退到艾莉娅身边，动作迅捷却轻柔地将对方的手臂环过自己脖颈。
“艾莉娅，抓紧我。”
艾莉娅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用尽最后力气，配合着唐小桃的动作。
唐小桃腰腿发力，稳稳将艾莉娅背了起来。少女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
几乎就在她背起艾莉娅的同一瞬间，栗子动了。
凭借猫妖族引以为傲的速度，她极快的拉近了和唐小桃之间的距离。
“糟糕，要被追上了！！看来只能……”
“转化！！”
唐小桃将手摸向地面，既然选择自己的魔力依然十分充盈，那就不考虑存量了！
地面顿时金光大作，栗子有些没想到，但反应十分迅速，她迅速跳开。
“还以为是水池吗？这次不一样了！！”
地面的水泥硬化地面瞬间变成了硬化以前的粘稠水泥，剩下的数百号人偶顿时全都陷了进去，失去行动能力。
“我去……原来真的成功了！要是一开始用这招就好了！！”
唐小桃一边跑，一边喊道: “怎么样？没有落脚点，追不上了吧！？”
可谁料栗子不按套路出牌，她的四肢扒在墙壁上，像壁虎般向上攀爬，随后在仓库顶部的钢铁支架上左右跳跃横摆，追了上来。
“不带这么玩的，你耍赖！！”
唐小桃咬牙加快了脚步。
背后的艾莉娅呼吸微弱，双臂却紧紧环着她的脖子，逐渐有些冰冷的额头贴在她的后颈。
“小……小桃……”艾莉娅气若游丝的声音钻进耳朵，“左边……有通风管道……”
唐小桃瞬间会意。
前方左侧墙壁高处，确实有一个方形通风口，栅栏似乎已经锈蚀。
这是唯一可能摆脱栗子立体追击的路线——进入管道，猫妖的速度优势在狭窄空间必然受限。
可问题是如何上去？通风口离地近五米，她即便用转化之力强化身体的力量，背着一个人根本够不到。
“转化！！” 唐小桃再次将手拍向身旁的金属货架。
这一次金光闪烁得有些紊乱，她能感觉到先前那一波魔力消耗的的确有些多了。
货架的金属支柱骤然软化、拉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向上攀升，在通风口下方盘绕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踩踏的阶梯。
“抓住了！！” 唐小桃踏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金属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向上冲去。
头顶传来栗子的低喝：“别想逃！”
一道身影从侧上方凌厉扑下，尖锐的爪子直取唐小桃的咽喉。
唐小桃猛地侧身，爪子擦过她的肩膀而过。
背后的艾莉娅不知何时扣下了折扇上的一颗宝石，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扔向栗子，只听轰的一声爆炸，栗子被暂时震飞了出去。
“转化！！”
唐小桃见状，急忙将通风管道的入口堵住。
二人终于短暂的有了喘气的机会……
……
窄小的通风管道内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昏暗的光线从远处栅栏的缝隙透入，勉强勾勒出两个相互依靠的身影轮廓。
唐小桃剧烈地喘息着。转化之力的大量消耗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艾莉娅胸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她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嘴唇已无一丝血色。
“艾莉娅！艾莉娅，看着我！”唐小桃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角都不自觉的有些湿润。
艾莉娅勉强睁开眼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唐小桃的脸。“哭什么？本小姐还没死呢……”
“我没哭……”但她的表情却很悲伤。
艾莉娅指尖微动，似乎是笑了笑。
借着微弱的光，唐小桃看清了艾莉娅胸口那一片刺目的暗红。伤口很深，持续失血也是致命的。
她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裙子的下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清晰。
“你……”艾莉娅想说什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唐小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压着一丝哽咽。
她小心地掀开艾莉娅破损的衣襟，此时唐小桃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用撕下的布料紧紧按住伤口止血。
血液浸透布料的触感温热而粘腻，唐小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听着，艾莉娅，别睡……你得保持清醒。”唐小桃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倾听着管道外的动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困人偶们无意义的嘶哑低吼。“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艾莉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栗子吗？”
唐小桃动作一顿，眼神暗了暗。
“她不是个坏孩子……”艾莉娅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只是……太想抓住那一点点光了。哪怕是……虚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唐小桃不得不俯身贴近才能听清。
“小桃，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唉？”
“你是个真正的天才……”艾莉娅的表情有些释然。
“我……所谓‘博福特家百年难得一遇的魔法天才’，只是被家族……精心包装出的形象罢了……”她顿了顿，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
“……我的家族是魔法世家，在如今这个几乎被称为‘末法时代’的世界，依然是欧洲魔法界公认的第一豪门。
可你知道吗？我其实……根本没有魔法资质。”
她轻轻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飘忽如呓语：
“我的哥哥，艾德里安·博福特（简称），三岁能感应元素，七岁掌握基础咒文阵列，十五岁独创“咒法分离技术”，是家族公认的真正的天才。
我的父亲，当代家主……认为他是能带领魔法走向新时代的领袖。”
“而我……从懂事起，就被拿来和哥哥比较。他们说，博福特家的血脉不容玷污，每一个后代都必须配得上家族的荣光。
所以，我二十年的人生，几乎都在废寝忘食地钻研魔法理论、背诵法咒阵列、拼命练习魔力技术……我只是想证明，即使没有天赋，靠努力也能达到天才的高度。”
“我做到了。至少表面做到了。
我能在理论考试中拿满分，能完整解析古代法咒的符文结构，施展出远超同龄人水平的魔法。
所有人都夸赞我是天才，是博福特家的明珠。”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很可笑，对吧？
魔法界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天才，居然是个……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
我像个戴着华丽面具的小丑，在台上演一出独角戏，面具底下……空无一物。”
唐小桃屏住呼吸，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痛。
“但你不一样……”艾莉娅半睁着眼，目光朦胧地落在唐小桃脸上，“在我那晚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你没有任何魔法基础，可身体里却蕴含着……如此庞大、如此纯粹、如此……‘鲜活’的魔力。”
“我嫉妒了。心里……很不服气。我花了二十年，用尽一切手段，才勉强站在舞台中央。
而你，什么都没做，就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管道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我从小到大……为了证明‘努力可以超越天赋’这句谎言。
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知道了……”
艾莉娅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
“你和哥哥一样，是我永远都无法企及的、真正的天才。有些鸿沟，不是靠拼命奔跑就能跨越的。”
她抬起沉重的手，轻轻握住唐小桃按在她伤口上的手腕。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所以……别死在这里，唐小桃。”艾莉娅的翡翠色眼眸闪着微弱的光，“逃出去。然后，用你那可恨的天赋，走到我从未到达的高度。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艾莉娅……”
“……”
艾莉娅的眼睛缓缓的闭上，心跳也微弱到几乎停止……
“不……不要……！！”唐小桃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
“那位早已逝去的大魔女‘瑶光’，她的力量选择了你。你体内流淌的魔力，全是‘瑶光’的气息……这一点，绝不会错。”
墨砚的曾经说过的话此时突然在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虽然是想保护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体内的魔力与这位“瑶光星”的气息实在太相似了。看着你，就仿佛她还依然活着一样，不知不觉就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就连赛琳娜大人的话也浮现于耳边。
说起来，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大魔女……“瑶光星”……如果……您真的选择了我，那就来帮帮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