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视角)
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对于出生在魔族自治区的我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书本描述当中的世界。
听说那里有高耸入云的房子,不需要马也能自由奔跑的马车,能轻易容纳几十人的飞鸟,还有夜晚也亮如白昼的灯光……书本上是这么写的。
大人们说起“外面”,声音总是压得很低,眼神里混杂着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憎恨,也是渴望。
我们的自治区……啊,那根本不是什么“自治区”。
人类是这么叫的,听起来好像给了我们一块地方。可这里,只是被遗忘的世界,是被魔法战争遗弃的焦土。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腐败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土地是红褐色的,硬邦邦的,长不出什么好庄稼。偶尔下一场雨,雨水都是酸涩的。
房子……大多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棚,或者用废料和石头拼凑起来的窝。
这里是贫民窟……
冬天冷风能直接钻进来,夏天又闷热得像蒸笼。没有“高耸入云”的房子,最高的可能就是镇子中心那栋三层的老石头楼,那是“管理者”住的地方。
在这里,活下去的规则简单到野蛮,也残酷到赤裸裸:力量就是一切,拳头大就是真理。
从懂事起,大人们就在用行动灌输这个道理。
哀求换不来食物,只会招来嘲笑和更多的欺凌;哀求得不到怜悯,只会让施暴者更兴奋。
因为整个自治区,在魔王“萨提西斯”的统治下,都笼罩在一个冰冷无形的体系之下——“魔能序列”排行榜。
所有在魔族名册上登记过的个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纳入这个庞大的序列之中。
它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枷锁。数十万魔族,根据体内魔力的强弱、实战能力的优劣、乃至魔法天赋的稀有程度,被精确地划分出森严的等级。
顶端,是序列排名前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强者。他们被授予贵族头衔,享有干净的街区、充足的食物、受保护的地位,他们的家族也鸡犬升天。
力量,在这里直接兑换成特权与尊严。
而底端,则是像我们这样,在序列中排名垫后的大多数。我们是被放逐在秩序之外的“贫民窟”。
受伤?只要还能喘气,就得自己爬去臭水沟边清洗伤口,或者用烧红的铁片烙上止血。
生病?祈祷自己的身体够硬,或者能找到一点廉价的、副作用不明的草药。
食物短缺?那意味着你必须变得更狠、更狡诈,去偷,去抢,去欺骗比你更弱的人,或者……蜷缩在角落里,静静等待生命像烛火一样熄灭。
镇中心广场那块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魔力石碑,每天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每个人的价值。
名字的升降,牵动着无数家庭的悲欢。那里是希望与绝望的展览场,也是“力量至上”这条铁律最直观的体现。
人类世界……书里描绘的那个光鲜、有序、似乎讲道理的世界,对我来说,遥远得就像抬头仰望的星空般……
而我,栗子,只是这片疯狂的土地上,一个在序列底层挣扎、脖子上套着枷锁、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学会厮杀的小野猫罢了。
……
(某一天下午)
河水的凉意穿透皮肤,我屏住呼吸,盯着水中那道银灰色的影子。手指悬在冰冷的河水上方。
就是现在!!
我猛的扑上去,那条鲈鱼很滑,但好在终于逮到了。
太好了,加上这条就是三条鱼了,刚好可以回去带给爸爸妈妈一起吃。
将鱼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今天运气好,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今天肯定不会饿肚子了,嘻嘻~”
我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回走。
这条小土路平时没什么人来,两旁是些半枯的灌木丛。只要穿过前面那片林子,离家就不远了。
等等……什么气味?
身为猫妖族,对气味的分辨十分的灵敏,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尸体腐烂般的臭味。
这附近经常有体型小的动物被猛兽猎杀,尸体横在路边,但这种不一样,那是一种充满杀戮感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杂合的味道。
想到这里我尾巴上的毛几乎要炸起来,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三个巨大的影子挤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是巨魔!!(又称食人魔)
灰绿色的粗糙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布满疙瘩和疣子,浑身散发着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浓烈气味。
他们体型无比庞大,仿佛三座小山丘,肌肉贲张,面目可憎。
最大的那个,瞎了一只眼,用脏污的布条胡乱缠着,另一只浑浊的黄眼珠贪婪地盯住我手里的鱼。还有一个扛着根带着锈迹和血渍的粗木棒。
我知道他们……这附近最出名的“屠夫”。
以虐杀和食人为乐。
“嘿,看看,一只小猫咪,还挺能干。”一只巨魔咧开大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最近这儿的住民搬走的越来越多了,我们的食材也走了不少,今天就不吃你了。把鱼留下,再把你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也许能少吃点苦头。”最大的那只独眼巨魔恶狠狠的说着。
三只怪物逐渐把我包围起来。
“放下,”他重复道,“放下,小猫咪,我们就让你走。快点。”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发出“呼哧呼哧”的闷笑,扛着木棒的那个用棒子轻轻敲打自己的手心,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
不能信。
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啸。爹爹说过,在荒野遇上“屠夫”,他们的话连喘气都别信。
交出去,下一秒他们就会扑上来。对这些怪物而言,虐杀带来的快感,有时甚至胜过饱腹。
可不交,现在就得死。
我攥紧手里的鱼,鱼鳞湿滑冰凉。
这是我花了一下午,在刺骨的河水里一条条捉来的。是全家人今晚的指望……
不,现在不该想这个。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
我微微弓身,尾巴因紧张而僵直竖起,耳朵向后压平——这是猫妖本能备战或准备逃离的姿态。
他们绝不会放过我……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磨蹭什么!快点!”
“我、我给……”我低声说着……
——就是现在!
我没有放下鱼,而是用尽全力,将三条湿滑的鱼狠狠掷向中间那个最急躁的巨魔脸上!同时脚下猛蹬,四肢着地,像真正的猫一样窜向侧面的树林!
“啪叽!”
鱼结结实实糊了他一脸。他慌乱地挥舞手臂去扒拉。
“小畜生!抓住她!!”独眼巨魔的怒吼在身后炸开。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跑!
从两棵紧挨的树中间钻过,借着体型小的优势,指望这些枝干能稍稍阻挡他们。
“砰!”
一声闷响,是木棒砸在树干上的声音,夹杂着巨魔的咒骂。
打中了!至少拖住了一个!
但来不及庆幸。独眼巨魔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像头发狂的野猪,撞开细弱的枝杈,离我越来越近!
逃不掉了——再这样下去瞬间就会被擒!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缓坡,坡下是长满藤蔓与乱石的深沟。平时我绝不会靠近这里,但现在……
没有犹豫的余地。我纵身朝坡下扑去!
身体瞬间失衡,天旋地转。我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头脸,任凭自己沿着陡坡翻滚。
粗糙的石块与断枝刮擦着皮肤与衣服,火辣辣地疼。世界在疯狂旋转。
不知滚了多久,后背猛地撞上一片厚实而坚硬的东西——是积年腐烂的落叶层。
“呃!”剧痛让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在下面!她滚下去了!”
“追!老子非扒了她的皮做垫子不可!”
我忍着浑身散架似的疼,挣扎着爬起来,一眼就瞥见乱石堆底部,一个被茂密藤蔓半掩着的黑洞。
洞口不大,藏在阴影里,难以察觉。
没有时间了!
我连滚带爬冲过去,拨开扎手的藤蔓,一头钻进了那片黑暗。
几乎就在我躲入洞内的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与巨魔粗嘎的叫骂已抵达洞口。
“妈的,躲哪儿去了?!”
“肯定在附近!搜!”
“……”我连呼吸都屏住。
时间一点一点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巨魔的脚步声与骂骂咧咧的声音终于远去,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这才缓缓从洞口钻出,狼狈地爬回大路上。
手里空空如也。鱼没了。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爹爹和娘亲,今天找到吃的了吗?
“唉……”
深深的无力感压下来,化为一声叹息。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我是人类,活在人类的世界里,会不会也能拥有“幸福”呢?
哪怕……只是做一场梦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