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发现自己赤裸着站在镜子前。
不对。不是发现自己——是看见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铂金色长发凌乱地堆在肩头,祖母绿的眼睛蒙着宿醉的红雾,嘴唇微肿,锁骨上有一小片淡青的痕迹。
我抬手碰了碰那片痕迹。指尖贴上皮肤,触感细腻得不像话。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后背窜过一阵酥麻,从锁骨钻进脊椎,两条腿软了一下。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羞耻。是恐惧。前世我被一个戴绿帽的男人用酒瓶砸碎了后脑勺,现在我又被塞进一具会让男人觊觎的身体里。
我攥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前世我是沈放。南城商圈那帮孙子叫我曹老板,不是因为我姓曹,是因为我专睡他们老婆。这话我在酒桌上说过无数次,底下永远是一片起哄和碰杯。后来一个老公用了我的空酒瓶。后脑勺。然后是地板。然后是黑暗。然后是这个。
脑子里还在翻搅前世最后的画面,另一股记忆就灌进来了。凉的,像冰水顺着后脑勺往下淌。名字。面孔。地名。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帝国公爵的嫡女,王都社交圈最出名的浪荡货,三个月换了六个暧昧对象——只点火,不灭火,至今没让任何人得手。
我盯着镜子里的女人。祖母绿的瞳孔边,几道血丝像碎玻璃。
——妈的。我睡了一辈子别人的老婆,现在我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门被推开。侍女端着醒酒汤进来,走路没声,低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瘦削,鼻梁上几粒雀斑,嘴角往下撇着,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被这份差事磨的。柯拉。维兰忒娅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今天的行程。”
我开口。嗓子是软的,但咬字是我的。前世的劲,舌尖抵住上颚就开始了。
柯拉愣了一下。原主大概从不问这些。
“上午——艾德温子爵约了骑马。”她报菜名似的往下念,“中午奥兰多少爷在玫瑰园订了座,下午茶是王储妃的表弟卡勒斯男爵,晚上本来留了空,但克莱夫侯爵的管家派人来问——”
“全推了。”
她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我。
“小姐,艾德温子爵已经到了。在府门口。他说是您昨晚亲口应下的。”
我灌了口醒酒汤。苦丁香的涩味从舌根翻上来。杯底磕在托碟上,清脆的一声。
“带他来见我。”
我让柯拉去衣帽间最深处翻出那条裙子。深紫色天鹅绒,原主母亲年轻时的款式,领口遮到脖子根,袖口长过手腕,下摆拖地三寸。穿上它,我看起来像个修女,或者去参加葬礼的寡妇。柯拉帮我系后背的绑带时,手指好几次犹豫——她大概从没给原主穿过这种东西。衣橱里塞满的是大开衩、细吊带、能看清肋骨的薄纱,这一件压在箱底,布料上还带着折痕和樟脑球的气味。
束腰勒上来的时候我吸了口气。肋骨被箍住,每口气都要费劲儿。心里暗骂:这破东西,前世老子啤酒肚再大,也不用受这罪。
“太紧了?”柯拉的声音很轻。
“就这样。”
我走到府门口,站在台阶最上层,没下去。
阳光刺眼,碎石路面泛起白花花的光。几个仆人正在门前打扫,还有个马夫牵着马经过。艾德温子爵骑在一匹编了鬃辫的白马上,鞍具镶银,骚包得像去游行。他穿着深蓝骑装,袖口的蕾丝泛黄,肘部有改过的线迹。他翻身下马,张开手臂就要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的笑。
“维兰忒娅——昨晚你可是答应——”
我往后退了一步。只一步。台阶的棱角硌着鞋底。
“子爵大人,”我的声音还是软的,但每个字都带了刺,“我昨晚喝多了,说什么都不算。”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变。
“你这身骑装,”我往下走了一级,目光扫过他袖口,“去年的款吧?肘部改过,蕾丝都黄了。子爵府的日子看来是不太好过——所以你来找我骑马?”
他脸上那层笑碎了一道缝。但他没退。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里带上了讨价还价的热切:“维兰忒娅,咱们好歹也相处过——你看,子爵府要是能缓过这一阵,往后你在社交圈里也多个人撑腰不是?”
这时候我才确认。他不是来骑马的。他是来伸手的。
“我罗森伯格家,什么时候需要一个欠债的子爵来撑腰了?”
他的笑彻底碎在脸上。嘴张开又合上,像被扔上岸的鱼。然后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湿冷,像刚从手套里拔出来的,力道不大,但攥得很死。
“维兰忒娅,你不能这样——”
我低头。他攥在我腕上的那只手,指背青筋微凸。我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虎口,用指甲掐进去。他嘶了一声,松了。
“趁我还没叫管家把你扔出去,”我把被他攥过的那只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印——这女人的皮肤真嫩,一个男人的手劲就能留印。前世我的手腕被啤酒瓶划出疤都不觉得疼,现在这点红痕竟然火辣辣地烧着,“滚。”
他往后退了半步。周围扫地的仆人停下手里的活儿,马夫牵着缰绳站住了脚,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艾德温的脸涨成猪肝色,翻身上马的动作很仓促,脚踩了两下才挂住马镫。白马受惊似地往前窜了一步,带得他在马背上打了个趔趄,帽子歪到一边。他扯住缰绳,踢了马肚子一脚,马蹄在碎石路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往远处去了。
柯拉站在门内,两只手绞在围裙前襟,指节发白。
“以后我的行程,”我经过她身边,裙摆拖过门槛,“你只需要列出来。不用安排。”
“是。”她应了一声,又追上半步,压低声音,“小姐,艾德温子爵那人在圈子里嘴不干净,只怕会到处说您的闲话。”
我停住。回头看她。
“你去传个话。告诉他,他子爵府那笔烂账的债主名单,我罗森伯格家不是查不到。他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就帮他散散财。”
柯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肌肉本能,松了。
“是,小姐。”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
“还有什么事?”我盯着她的背影。
她停住,又转回来,这回声音更轻了:“奥古斯都大人到了。在会客厅。门房说您正在门口会客,就没敢打扰,先请他进去了。”她顿了顿,绞着围裙的手指又紧了紧,“小姐,公爵大人昨天还在书房叹气,说要是这门婚事出了岔子,债主就要上门了,田产只怕也保不住。”
阿利斯泰尔。
这个名字在维兰忒娅的记忆里很淡——不是恨,不是怕,是那种你欠了一笔账但觉得这辈子都不用还的淡漠。圣殿骑士团团长,帝国皇帝的左膀右臂,她的未婚夫。三年来见她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每次见面都用同一种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件不入眼的公事。
他来干什么?
会客厅的门半敞着。还没走近,一股气味先到了——雪松下压着很淡的硝烟味,像刚从校场下来,换了衣服但没来得及洗掉皮肤上的火药余烬。我跨过门槛,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短促的清响。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只看到一个身形轮廓。黑色军服剪裁利落,银色长发束在脑后,垂过肩胛骨。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剑柄旁——不是扶,是搭,手指悬在剑首上方半寸。但脊背的弧度里有一种收束的劲,是从小握剑握出来的,不是刻意端架子,是骨头记着这姿势。
他转过身。
冷白皮,眉骨下压着很深的眼窝。眉骨上一道浅疤斜划进眉尾,旧伤,大概是被剑锋挑的。灰蓝色的眼睛——不是湖水的蓝,是淬过火的刀刃上的灰。手指关节上全是厚茧,不是写字磨的,是握剑。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来见未婚妻的男人,像来核对一笔账目。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拍。不在脸上。在领口。在裙摆。在整条裙子的款式上。
他在确认什么。
王八蛋。他是来验货的。
“维兰忒娅小姐,”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被初冬的风过了一遍筛,“陛下三天后将在我府邸举办晚宴。届时,皇后殿下亦将莅临。”
他顿了一拍。
“你需要以我未婚妻的身份出席。我希望你收起往日的做派,穿上得体的长裙,闭上你的嘴,扮演一个合格的未婚妻。你在外面的游戏与我无关——但若是在晚宴上出了岔子,罗森伯格家扛不住,你也一样。”
我把重心移到后脚跟上,双手抱胸。这个动作我做了二十年,肌肉记忆在男人身上叫放松,在女人身上——束腰勒着肋骨,让抱胸的高度比习惯中高了半寸。我稳住。
“阿利斯泰尔大人,”我的声音还是那把软嗓子,但咬字是谈判桌上的节奏,“放心,晚宴上我会穿得体面,闭紧嘴巴,做一个称职的未婚妻。”
他微微点头,正要转身。
“不过——”
他停住。
“那些贵族太太们若是主动凑上来叙旧,我总不能不理吧?毕竟社交场上,冷落人比说错话更失礼。大人您说是吗?”
他没说话。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拇指搭上剑格,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躲他的视线。前世我在谈判桌上学到一件事——答应对方所有条件,然后提一个完全合理的小要求。这个小要求里藏着你真正的条件。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整段对话都长。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长靴踏过门槛,脚步声往走廊尽头收去,被光线吞掉之前,他丢下一句话——没有回头。
“但愿你的表现,比这条裙子更让人意外。”
脚步声远了。
我呼出一口气。这时柯拉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件东西——灰蓝色信封,封蜡上压着圣殿骑士团的剑盾纹。她的呼吸还没喘匀,大概是一路小跑着去传话又赶回来的。
“奥古斯都大人留下的。他说等您见完他再给您。”
我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两句话。
“近日有贵族暗中窥探联姻动向,望你谨言慎行。另外,我建议你把剩下那些露肩的裙子也一并锁起来。”
信纸上还有第三行,被墨迹划掉了。对着光也看不清划掉的是什么。
这个王八蛋——当面说一遍不够,还要再塞一封信,而且还划掉了一行字。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罗森伯格家的记忆碎片在这时候翻上来:父亲在朝堂上被排挤得厉害,田产已经抵押过一轮,联姻是唯一的靠山。退婚?退了罗森伯格家就倒。倒了我就没钱。没钱我怎么活?
我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往卧室走。脚底踩在走廊地毯上,软绒绒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指节。
阿利斯泰尔,你不是要我演合格未婚妻吗?皇后也要来——那我就演足。至于剧本怎么写,得我说了算。
“柯拉。”
“小姐?”
“把那些大开衩的裙子收起来,留两件最不惹眼的备用,其余的全锁进箱子里。平时只穿保守款——别给阿利斯泰尔挑刺的机会。但也别断了自己的后路。”
柯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留着那两件,万一被奥古斯都大人看到,会不会……”
“看到就看到。装作我还有浪荡的资本,比让他以为我真的从良了更有用。”
柯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根长期下撇的线向上弯了半寸。不是笑。是终于松开了。
“是,小姐。”
她打开衣帽间,开始往外拿那些薄纱裙。我经过时扫了一眼——衣架最深处还挂着一件暗红色的东西。不是纱,是缎。款式看不清,只露出一截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枚我不认识的纹章。
维兰忒娅的记忆里,没有这件衣服。
“那件也留着,”我指了指,“别锁。”
柯拉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件暗红色的缎面长裙往里推了推,然后继续往外拿那些薄纱。
我站在镜子前。深紫色天鹅绒裹住肩颈,袖口盖过手腕。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修女。或者一条正在换皮的蛇。
阿利斯泰尔,你不是要我演吗?成。皇后也要来——那我就演足。至于什么叫“合格”,得我说了算。
等着看,晚宴上,我会如何把你这尊冰山,搅得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