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店在香榭丽区最末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烫着褪色的金字:杜邦与子嗣,王室特许。维兰忒娅的记忆告诉我,原主在这家店挂了十二件裙子的账,至今只付过两件的钱。
换一条裙子就想勾我出来——这种套路,前世我见太多了。
“小姐,”柯拉跟在我身后,怀里抱着那条深紫色天鹅绒长裙,“奥兰多少爷昨晚派人送了三次信,邀您今天来试新裙子。我按您说的,没回。”
“他今天会在?”
“往常这个时辰,他都在。”
我推开裁缝店的玻璃门。铜铃叮铃铃响了一阵。空气里飘着熨斗烫过棉布的焦香,靠窗沙发上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在翻衣料样本,两个在喝茶。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镜子比量一块浅蓝色绸缎,裁缝学徒跪在地上替她别裙摆。北境口音,衣料是好料子,但首饰寒酸——耳环是银的,项链没有坠。家里出事了。
奥兰多·德·拉图尔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指着镜子里的倒影,嘴里念着什么。他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那只手僵了半拍,然后收回去,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维兰——”他把我的名字吞了半个音节回去,转过身,脸上挂好了笑容。三个月前他追原主最紧的时候,就是靠这张脸在她耳边说尽了鬼话。“你怎么来了?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故意扬高了后半句。沙发上两个喝茶的太太同时放低了杯子。
我没看他。我越过他,走到那面子爵小姐面前。
“维拉·泰勒斯小姐?”
她抬头。很年轻,不超过十七岁,浅灰蓝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种还没被社交圈打磨干净的直率。
“你身上这块衣料,”我看了眼她肩上搭着的浅蓝绸缎,“是上次奥兰多送给我的。我当时没要,他说留着也没用。没想到做成了你的裙子。”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转头看奥兰多——不是愤怒,是求证。
奥兰多嘴张开又合上。他在算这间屋子里谁的证词更值钱。
“奥兰多,”我把声量掐在满屋子人刚好能听见的那个分贝上,语气比他写过的所有情诗都温柔,“三个月前你追我最紧的时候,凑在我耳边说——她不过是北境小领主的女儿,好哄,花两个月就能上手,玩完就扔。要不要我继续往下说?”
“维兰忒娅——”
他脸上的笑全碎了。青白的、绷紧的,那面目比面具老五岁。
我又往前走了半步。踩着他碎在地上的笑。
“还有你写给我的情诗,”我从柯拉手里接过那叠淡黄色信笺,抽出最上面那张,“这首《致我的绿眼睛天使》,我昨天在卡勒斯男爵夫人的表妹梳妆台上也看到过。一字不差。”
沙发上翻衣料样本的女人手停了。她抬头看了奥兰多一眼——不是看好戏,是在归档。另外两个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的弧度出奇一致。
奥兰多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维拉站起来。肩上的浅蓝色绸缎滑落到地上,裁缝学徒慌忙去捡。她没低头看。看了奥兰多整整三秒,眼睛里那层“求证”褪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失望。她抱起还没付钱的衣料,推开店门。铜铃响了一阵,门在她身后合上。
奥兰多追了两步,停住。回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说话,是面部肌肉彻底失控。
我把手抬到领口。那条细银项链,坠子是颗不值钱的月光石。他送的。
我解开搭扣,举到他眼前。
“这个也是你的。”
松手。银链子在半空闪了一瞬,掉进裁缝脚边的废料筐里。月光石磕在竹编筐沿上,碎成几片细小的光斑。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待的地方。”
我扫了他一眼。
“包括你。”
裁缝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沙发上一个太太端杯子的手还悬在半空,另一个的嘴角弧度定住了。老裁缝杜邦摘下单片眼镜擦了又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我在这条巷子开了三十年店,头一回看到罗森伯格家的小姐这么有种”的兴奋。一个学徒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学徒,被杜邦瞪了一眼。
奥兰多看着废料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弯腰去捡。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不是门窄,是他走路已经不看路了。
“还有他的账,”我转向老杜邦,“从今天起别记我的名字。”
“是,罗森伯格小姐。”杜邦摘下眼镜,嘴角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终于能从赖账客户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的窃喜。
我往外走。路过柯拉身边时,她嘴角那根长期下撇的线向上弯了半寸,把那几封情诗往怀里揣。
“回去全烧了。”
“连薰衣草一起?”
“连薰衣草一起。”
柯拉抱着账本跟上来,走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废料筐里的碎月光石,低声说了句:“早就该扔了。那几封破诗占了梳妆台大半个抽屉,熏得人头疼。”
上了马车,柯拉翻开账本,在奥兰多·德·拉图尔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下笔很重,墨迹咬进纸里。
“小姐,那几个太太里最里面坐的那个是卡勒斯男爵夫人的表姐,今天之内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王都。奥兰多以后别想在社交圈混了。”
“正好。阿利斯泰尔不是要我在晚宴前闭上嘴吗?我没说不让别人替我说。”
柯拉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下来:“小姐,街角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外套的人,奥古斯都大人的侍从——左胸口袋绣着剑盾纹。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一直在记什么。看来您刚才在裁缝店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来了。”
“看到就看到。让他回去报告——他的未婚妻,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柯拉合上账本:“小姐,回府吗?”
“不急。先去银狐赌场。”
柯拉的手指在账本边缘上掐了一下:“小姐,您要去赌场——”
“不去。把车停在隔一条街的喷泉广场。你去传话。”
我靠在座椅上,闭眼。前世在商圈混了二十年,最清楚赌场这种地方的生存逻辑——能在王都开赌场的,背后一定有贵族靠山。银狐的靠山是财政次长博杜安伯爵,博杜安年初刚巴结上阿利斯泰尔,正愁没机会献殷勤。昨晚维兰忒娅在赌场签了一大笔赊单,数目够买柯拉二十年工钱,今早催债的人已经来堵过门。但只要让管事意识到,逼债逼到阿利斯泰尔未婚妻头上等于打骑士团长的脸,他就会自己找台阶下。赌场算的是账,不是气。
我把策略跟柯拉交代了几句。她越听眼睛越亮。
“到了赌场,先把杜邦店的账单拍桌上。让他们知道我今天是在为晚宴置办行头。再说皇后也要来。管事要是还端着,就补一句——博杜安伯爵昨天还跟奥古斯都大人提起这桩婚事,你猜他愿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看到有人给他刚巴结上的骑士团长添堵?”
“小姐您太阴了。”柯拉说完捂住嘴。
“学着点。以后帮我办事,这点脑子得有。”
柯拉跳下车,快步往赌场方向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裁缝店的画面——奥兰多的脸从笑到碎,维拉那双浅灰蓝的眼睛从求证到失望,项链在废料筐里碎成光斑。前世我给人戴绿帽,这辈子还得帮原主擦屁股。不过话说回来,当面拆穿一个渣男的滋味,比前世在谈判桌上碾碎对手还爽。
习惯性抬手想往嘴里塞根烟——手指摸了个空。
操。
忘了这破身子不能抽烟。憋屈死老子。
柯拉回来的时候是跑着的。呼吸还没喘匀,怀里紧紧抱着一盒系银丝带的巧克力,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叠折好的纸——赊单。
“小姐,您猜对了!管事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说‘赊单是小姐亲笔签的,不能不算’。我把杜邦店的账单往桌上一拍,他才开始正眼瞧我。等我说完皇后和晚宴,他还在犹豫,我又提了一句博杜安伯爵——他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忙说昨晚的账是手下搞错了,赊单还给我,还送了一盒巧克力。说千万别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博杜安巴结阿利斯泰尔还来不及,怎么敢让他的人得罪我?这赌场管事,倒是识相。”
柯拉眼睛发亮:“小姐您太厉害了——赌场那些人以前多嚣张,今天居然主动道歉,还送巧克力,太解气了。不过话说回来,您让我提博杜安伯爵,这招也太狠了。管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打翻。”
我把赊单接过来,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碎片落在马车地板上。
“巧克力留着。晚宴上用。”
“用在哪里?”
“还不知道。但巧克力永远不会是废物。”
柯拉点点头,把那盒巧克力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封信。灰蓝色信封,封蜡上压着圣殿骑士团的剑盾纹。
“刚才出赌场的时候,奥古斯都大人的侍从拦住我,把这个塞到我手里。他一直在赌场门口等着。说大人让小姐务必现在就看。”
我挑开蜡封。信纸上的字迹和上次一样——笔锋极重,每个字都像用剑尖刻出来的。
“银狐的靠山是博杜安。你能看透这一层,很好。但北境归圣殿骑士团管辖,不是罗森伯格家该插手的——别给我惹麻烦。另外,杜邦店的账,记得开给我的管家。”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压在膝上。
阿利斯泰尔,你这封信的意思是——赌场的事,你默许了。裁缝店的事,你给我买单。但维拉这根线,你不准我动。
“小姐,大人的意思是……”
“他告诉我,北境是他的地盘,别动。裁缝店的账他愿意兜底,赌场的事他也认了——但维拉那边,他在警告我。”
柯拉的眉毛拧起来:“那维拉小姐那边——”
“继续查。罗森伯格家现在什么处境?父亲被排挤,田产抵押过一轮,府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联姻是咱们唯一的靠山,但联姻也是把双刃剑——哪天阿利斯泰尔翻脸,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维拉是北境独女,她爹有兵权,她叔父管屯田,正好能帮咱们把田产往回赎。这条线不能断。我不是在发善心,我是在给罗森伯格家留后路。”
柯拉翻开账本,在“阿利斯泰尔预支款”下面又加了一行。笔尖刮过纸面,沙沙的,利落了不少。
“小姐,那咱们眼下怎么办?”
“先回府。把杜邦店的账单整理好,明天送到奥古斯都府——他开了口,这笔钱咱们就花他的。维拉的资料继续挖,她叔父在屯田司的人脉、能撬动的资源,全给我查清楚。”
马车掉头往回走。路过香榭丽大道中段的“金雀花俱乐部”时,我往窗外扫了一眼。
门口聚着几个年轻贵族子弟,正围着一个人指指点点。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拼命低着头,想往巷子里钻,但被一个高个子从背后拽住了衣领。
是奥兰多。
“哟,这不是拉图尔少爷嘛?”高个子嗓门故意扬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听说你今天在裁缝店里被罗森伯格家的小姐当场拆穿了?脚踏多船的情诗被人家当众念出来,爽不爽啊?”
奥兰多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脸:“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嘛?什么‘北境小领主的女儿好哄’——怎么,现在你连头都不敢抬了?”
柯拉扒着车窗看,嘴角往上翘了半寸:“小姐,奥兰多他也太——”
“停车。”
车夫勒住马。我把车窗整个摇下来,探出半张脸。
奥兰多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罗森伯格家的纹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踉跄了一步。他浑身一抖,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
我把手搭在车窗框上,声音不高,刚好让俱乐部门口所有人都能听着:“奥兰多,这就是你脚踏多船的下场。以后少往我府上送礼物——东西我不收,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高个子带头吹了声口哨。那几个看热闹的贵族子弟哄笑起来。
奥兰多涨红了脸,冲我的方向嘶吼了一声:“维兰忒娅,你别得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把手肘架在车窗框上:“你爹?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去告诉你爹,你欠赌场一大笔钱,还脚踏多船,把北境领主的女儿当玩物?我倒要看看,他是先不放过我,还是先把你赶出家门。”
奥兰多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死灰。他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贵族子弟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跌进巷子里,连帽子掉在地上都没敢捡。身后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我靠在座椅上。前世在酒桌上被人吹捧多了,今天这声口哨听着也不怎么悦耳。奥兰多不是我的敌人——他连当敌人的资格都没有。真正的对手,正在往我府上送信。
“走吧。”我敲了敲车壁。
马车继续往前驶。柯拉重新坐好,把账本抱在怀里,仰头看我:“小姐,您刚才太解气了!不过您那么说,奥兰多的爹会不会真的来找麻烦?”
“他爹现在自顾不暇。家里的债还没还清,儿子又闹出这种丑闻——他忙着堵窟窿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找我麻烦。再说,有阿利斯泰尔这面旗在,他不敢。”
“明白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过的街道。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前世谈判时的习惯,敲到第三下才反应过来。我把手摊平,压在腿上。
回府之后我蹬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后跟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我揉了两下,想起前世穿皮鞋跑业务那阵,鞋底磨穿了都懒得换。这破身子真娇贵。
“小姐,”柯拉拿着账本走过来,笔尖点了点刚记下的那几行,“维拉小姐刚才托人送来了一封感谢信,还有一小包北境的野果干。她说多谢您今天在裁缝店里替她解围,要不是您拆穿奥兰多,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她已经跟叔父联系上了,她叔父在屯田司,愿意帮咱们打听田产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我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字迹稚嫩但工整,收笔处有几次洇墨,大概是写到一半犹豫过措辞。
我把信纸折好,拿起一颗野果干咬了一口。酸涩之后是淡淡的甜。
“告诉维拉,晚宴准时来。我会帮她在她叔父面前说句话。咱们帮她,她帮咱们——公平交易。”
柯拉点点头,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
管家端着一个银托盘敲门进来。托盘上又躺着一封信。灰蓝色信封,封蜡和上一封一模一样。
挑开蜡封。信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重,有几处笔锋几乎划穿了纸面。
“杜邦店的账,管家会对接。北境的事,我再警告你一次——圣殿骑士团的辖地,不准任何人插手。如果你非要碰,我希望你的理由配得上你的胆子。晚宴前夜,我会亲自来府上核对宾客名单。别让我看到不该出现的人。”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但他的字迹透到纸背,每一道凹凸都能摸出来。
阿利斯泰尔,你亲自登门,不是为了核对宾客名单——是为了阻止我拉拢维拉。你怕我碰北境,因为你怕我脱离你的掌控。
我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信纸。
“宾客名单我会备好。谁该来、谁不该来,我说了算。你亲自登门,最好带够底气——别让我失望。”
折好,递给管家。管家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柯拉站在一旁,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小姐,您这么回他,会不会……”
“怕什么。他要的是能配得上他的未婚妻,不是只会听话的软柿子。我这是给他长脸——他感谢我还来不及。”
我转身走到衣架前。那条暗红缎面长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裙摆垂地,袖口的陌生纹章在夕照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伸手抚过纹章。纹路锋利,不是普通贵族家的样式——倒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骑士团徽记。阿利斯泰尔常年待在圣殿骑士团,他一定认识这个纹章。但他从来没提过。
“柯拉。”
“小姐?”
“把这条裙子挂着,纹章朝外。明天阿利斯泰尔登门的时候,我要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它。”
柯拉笔尖顿了顿:“小姐,您怀疑这条裙子和奥古斯都大人有关?”
“有没有关,明天就知道了。那个划红线的人,一定认识这个纹章。”
我把阿利斯泰尔的两封信叠在一起,放在梳妆台上。指尖触到纸面上凹凸的字迹,又扫了一眼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在夕照里红得像凝固的血。
明天傍晚,阿利斯泰尔亲自登门。
他想护着北境,我偏要动。他想让我继续当他眼里那个荒唐浪荡的未婚妻,我就让他亲眼看看——这副皮囊底下装的,到底是怎样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