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奥古斯都府门前时,柯拉替我最后一次整了整裙摆。暗红缎面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呈黑色,只有袖口的纹章被烛火舔过时,会泛出一道暗沉的反光。
“小姐,”柯拉的手指在裙摆边缘停了一拍,“我还是担心,雷纳和暗桩都在,您穿这条裙子太危险了。”
“想好了。”
她没再问。替我推开车门时,我瞥见她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战场上副官在长官冲锋前,替她把头盔最后紧一格的动作。下车前我下意识抬手往腰侧摸了一下——空的。忘了这破身子连烟都不能抽。前世谈十个亿的生意手里不夹根烟,脑子都转得慢半拍。操。
阿利斯泰尔站在门厅前。黑色军服,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看见我身上的裙子,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条裙子——”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此刻却空空如也。
“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袖口的纹章上,那只空了的手垂在腿侧,指节泛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我身侧靠了半步。
我把手穿进他的臂弯。他的手臂在我掌心底下僵硬得像块铁板。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裙子的来历,所以第一次见我那天才盯着我的领口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宴会厅的门在我们面前推开。
烛火、水晶灯、长桌上铺着绣金线的亚麻桌布。皇后坐在主位上,蓝宝石项链在领口闪着冷光。几个老贵族端着酒杯站在壁炉旁,雷纳·泰勒斯坐在左侧第三席,手指转着杯脚。更远处,雷赫特站在阿利斯泰尔的侍从队列里,目光扫过我,微微点了下头。角落里,一个肩章上有暗红色滚边的中年骑士正低头喝酒——他肩章上的滚边纹路,和裙子袖口那枚雏菊私印的针脚走向,一模一样。
窃窃私语从门推开的第二秒就开始蔓延。
“那是塞拉夫人的裙子——”“袖口那个雏菊纹,是她亲手绣的——”“当年那条裙子穿在塞拉夫人身上,现在怎么穿在她身上——”我把下巴微微抬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匀速。柯拉在入场前悄悄凑近我耳边:“小姐,角落那个白发骑士,是圣殿骑士团退役副团长奥德里克,六年前和塞拉夫人是同僚。听说他当年是塞拉夫人的侍卫长,塞拉夫人死后他就被排挤退役了,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她的死因。”我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斜对面的次席——白发,左手缺了半根食指。他也正在看我。
我们在主桌落座。晚宴正式开场不到十分钟,第一个老贵族就端着酒杯晃过来了。秃顶,脸上挂着假笑。皇后的人提前给过名单——这位子爵是雷纳在屯田司的旧交。他先客套了两句,然后切入正题:“维娅小姐今晚这条裙子,倒是让人想起不少旧事。听说北境军需处当年有些账目不清不楚,六年前的冬天,粮草配给出了大缺口。奥古斯都大人当时刚接手骑士团,应该最清楚吧?”
我端起酒杯。“子爵大人在屯田司任职多年,北境的粮草配比应该比谁都熟。六年前的缺口,具体缺在哪条补给线上?”
他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时间久了,记不太清。”
“巧了。”我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话头断了,“我这里有份当年北境各补给线的调配记录副本。皇后殿下前两天派人送来的——说罗森伯格家好歹是北境联姻的家族,该补的功课得补。要不明天我让侍女抄一份送到您府上?您慢慢回忆。”
他的酒杯在手心里转了个圈没转稳,差点洒出来。阿利斯泰尔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我搁在桌上的杯口。没有声音,只有动作。他在替我挡。
他刚退下去,另一个老勋爵又凑过来了,白胡子,拄着象牙柄手杖。这位是中立派,不站雷纳也不站皇后。“维娅小姐,别嫌我老头子多嘴。六年前北境闹得最凶的不是粮草,是军需账。雷纳·泰勒斯从军需处调离后,那批账目就再没人提过。您今晚穿这条裙子,是不是在替谁问这件事?”
“勋爵大人在朝堂上从不站队,今天怎么对一条裙子这么感兴趣?”我笑了笑,把话头弹回去,“莫非是觉得这条裙子比我这个公爵千金更有新闻价值?”
他愣了愣,拄着手杖笑了。从壁炉旁转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这条裙子是当年奥古斯都夫人遇刺那天穿的,姑娘胆量不小。但你穿它来,雷纳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穿?”
“我不穿,他怎么敢动。”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回到座位上之后他旁边的人凑过来问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一句我刚好能听见的话:“奥古斯都家那个小子,这回好像捡到个真东西。”
晚餐进行到中段时,马库斯勋爵站了起来。白手套,玳瑁眼镜,说话时习惯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奥古斯都大人,”他把眼镜擦好戴上,环顾半圈,“老夫在朝中听了一些传闻。关于六年前北境军需处的一笔调拨账目——数目不大,但经手人名单里有您的签字。老夫只是好奇,这笔账当时的审核流程,是不是合规?”
全桌安静。几个老贵族放下酒杯,皇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拍。阿利斯泰尔正要开口。
“马库斯勋爵。”我放下餐巾,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您说的那笔调拨账目,是不是六年前卷宗第六一一号的那批防寒物资?”
他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巧了。那批物资的调配记录,我手边正好有一份副本。”我把餐巾搁在盘子旁边,指尖点在桌布上,“六年前北境大雪,第三、第七补给线同时中断,六一一号批物资是从第四补给线紧急调拨过去的。账目没有走常规审核流程,因为那批物资晚到一天,边防军就要冻死十七个人。十七个人的名字,我这里也有。您要不要现在过目?”
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
“另外,马库斯勋爵,”我把话头转过来看着他,“您收藏古董铠甲,听说有一副是六年前从北境退役的。那副铠甲的调拨单,和六一一号是同一批经手人签的字。您今天突然对军需账这么感兴趣,是打算把自己的收藏品也拿出来对一对账?”
他手里的眼镜差点掉进汤盆。几个老贵族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壁炉旁有人很轻地清了清嗓子。皇后的女官走到我身侧,递上一张叠好的纸条。我展开瞥了一眼——殿下的字迹:马库斯越界了,你随意处置。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抬头对马库斯补了一句:“勋爵大人,皇后殿下的侍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您还是跟侍卫去一趟皇宫,好好跟殿下解释一下您收藏铠甲的事。”
马库斯的脸从红变白。他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戴上时手指在发抖。两个侍卫从侧门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他站起来时膝盖撞了桌腿,餐巾滑落到地上。
侍卫将他带离后,雷纳·泰勒斯忽然从第三席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上。“维娅小姐倒是口齿伶俐,连北境调配记录都背得出来。只是不知道,罗森伯格家刚赎回的田产,要是被人发现抵押手续上有些小瑕疵——皇后殿下还会不会继续帮你?”
全桌又安静下来。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微微攥紧,在我身侧往前挪了半步。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雷纳大人要是手里有证据,现在就拿出来。如果没有——”我把酒杯搁下,“我也可以现在告诉大家,罗森伯格家的田产抵押手续,今天下午已经由皇后殿下的人核对完毕。另外,当年经手那批抵押的中间人,正是博杜安伯爵。伯爵大人,您要不要上来给各位大人说说?”
角落里的博杜安慌忙起身,连连摆手,脸色惨白:“小姐说笑了,手续没有任何问题,我亲自核对过,亲自核对过——”
“博杜安伯爵,”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掐得很稳,“我听说你手里还有雷纳大人和军需处某些人勾结的凭证。你今天不敢拿出来,是怕雷纳报复你,还是怕他动你的儿子?你放心,有我和皇后殿下在这里,他不敢。”
博杜安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开始在烛火下泛出油光。他抬眼看了雷纳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最终把视线落回到我身上。“小姐……我明天亲自把凭证送到您府上。今晚我儿子还在城里,我……我明天一定送。”
“好。我等你。”
雷纳盯着博杜安,那张浮着笑意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皇后的女官再次走来,这次没有递纸条,直接对雷纳说:“泰勒斯大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侧厅里皇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刃。她说:“雷纳,别再惹维娅。她手里有你和加雷斯通敌的证据。你要是安分点,我可以暂时不把博杜安的事捅出去;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交给陛下。你应该知道,我当年欠塞拉一条命,帮她翻案是我欠她的债。”
雷纳攥紧拳头,咬牙点头:“臣遵旨。”他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
他回到宴会厅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但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甜点还没上,一个老贵妇忽然指着我的袖口惊呼出声:“那是塞拉夫人的雏菊私印!我当年见过,塞拉夫人亲手绣的,就在纹章旁边——”
满场目光再次汇聚在这条裙子上。私语声瞬间炸成蜂窝。皇后抬眼看我,我没有躲。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飞溅,红酒浸湿了地毯。那个暗红滚边肩章的中年骑士正低头擦拭被酒渍溅湿的袖口,手指发抖,动作急促。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反着油光。
“酒杯碎了,”我收回视线,对阿利斯泰尔说,“你手下的人好像不太会喝酒。他肩章上那个滚边纹路,和塞拉夫人的雏菊私印针脚一模一样。让雷赫特去查他的底,六年前和雷纳的经手记录,一并调出来。”
阿利斯泰尔没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雷赫特的身影从侍从队列里退了出去。
晚宴正式进入下半场后,音乐换成了弦乐四重奏。我借口透透气,站到露台的栏杆旁。奥德里克走到我身侧站定,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没有寒暄,只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这条裙子。维娅小姐,你今晚穿它来,有人给你解释过它的来历吗?”
“塞拉·冯·奥古斯都。团长的生母。六年前在北境病故,葬在边防军陵园。死前一天正在查军需账漏洞。”
“不是病故。”他侧过头,左手指尖抚过断指截面,声音忽然哑了,“她六年前根本不在北境。她在王都。就在这座宅邸的侧厅里,有人往她的酒杯里下了毒。毒发得太快,军医赶到的时候她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死死攥着袖口的雏菊纹。扯开缝线,里面藏着一枚徽章碎片。”
“谁的碎片?”
“圣殿骑士团高层的徽章。被利器削掉了一个角,断口处残留着北境境外特有的铁矿石粉末——通敌的铁证。塞拉发现了有人把北境布防图卖给境外势力,不是贪腐,是叛国。雷纳只是经手账目的棋子。下毒的真凶藏在骑士团内部。那个人怕塞拉把碎片交出去,先动了手。”他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这条裙子不是原主随便收藏的旧物。是塞拉死后,她身边的人故意把它塞进罗森伯格家的衣帽间,等一个敢把它穿出来的女人。”
他攥紧拳头,指尖发抖,眼眶发红。“加雷斯当年是我手下的侍卫,塞拉夫人亲手给他绣了肩章滚边,针脚和雏菊私印一模一样。我查了六年,被那个暗桩打压了六年,连档案室都靠近不了。我老了,查不动了。今晚我看到他的肩章,又看到他砸碎酒杯,就知道是他——他认出了这条裙子,也知道我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极小的金属碎片,放在露台栏杆上,“这枚碎片在我手里藏了六年。我今晚把它带来,不是为了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他今晚会来。他来了。他看见这条裙子,砸碎了酒杯。雷赫特可以信任,他当年受过塞拉的恩惠。他是被雷纳拿家人要挟才替他们做事的,现在你把他的女儿救出来了,他会帮你。”
他把碎片往我手边推了半寸,转身走回宴会厅。我把他留在栏杆上的东西收进袖口暗袋。指尖触到碎片的断口,毛糙,冰冷,边缘还残留着六年前来不及洗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