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在露台站了片刻,把奥德里克的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加雷斯·柯姆,塞拉当年的侍卫,肩章滚边是她亲手绣的,徽章被削掉了一个角,家人被雷纳控制在城西疗养院。他今晚砸碎酒杯,是因为看见这条裙子被穿出来了,也看见奥德里克在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要藏不住了。
我把袖口暗袋里的碎片往里推了推,转身走回宴会厅。弦乐四重奏正奏到第三乐章,舞池里几对贵族在旋转,裙摆擦过地板的声音和提琴声混在一起。皇后还坐在主位上,雷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他没有再转杯脚,只是盯着桌面。
甜点撤下,咖啡上桌。维拉独自站在休息室窗前,一盏没点亮的烛台旁边。她端着没喝过的酒,正深呼吸。背后有脚步声。雷纳·泰勒斯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皇后放他回来之后,他满肚子的火没处撒。
“你今晚表现得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可惜没什么用。你父亲在疗养院的花销是我垫的。我能垫,也能断。”
维拉转过身。她攥着酒杯的手指在发颤。她咬着嘴唇,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心里默念着小姐教她的话——不想被拿捏,就反击。她深呼吸,抬起头。
“叔父。”她的声音没有抖,但眼泪掉了下来,“我父亲为北境丢了一只脚,守了一辈子边防。你为北境丢过什么?你只会拿他的命威胁我,靠贪腐、通敌谋利。你不配提北境。”
雷纳的脸僵了一瞬。他往前逼了一步,抬手正要抓她手腕。他身后没有女官跟着。皇后已经给了他一次面子,不会再给第二次。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人。柯拉端着一碟没动过的甜点,杵在门槛上不往里走也不往外退。她身侧站着雷赫特,手里握着佩剑剑柄,眼神冰冷。雷赫特身后的走廊里,隐约能看见两个骑士团侍卫的轮廓。
“泰勒斯大人,”柯拉的声音像在通报今天的天气,“维拉小姐是我们小姐的客人。您要是有事,不如等晚宴散席再细聊。”
雷赫特往前挪了半步,手还搭在剑柄上。“泰勒斯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里是奥古斯都府。你在这里威胁小姐的客人,真当我们不存在?”
雷纳看着雷赫特握剑的手。那张青灰色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身时从喉咙里压出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他走之后,维拉把酒杯搁在窗台上。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肩膀也在抖,眼泪掉得更凶。她靠在墙上,抬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谢谢你。”她对柯拉说,又看向雷赫特,“也谢谢你。刚才他那一下,我以为他要动手。我终于说出来了——我好怕,但我做到了。”
“他不敢。”雷赫特松开剑柄,声音很低,“六年前塞拉夫人救过我的命。她把我从境外敌军手里救出来,自己却惨遭毒手。我一直愧疚,没能报答她。今晚我不会再站错队。”
柯拉把甜点往维拉手边推了推:“小姐让我告诉你——你今天在席上那句反问,比她教你的任何一句都漂亮。还有,这碟甜点是她特意让厨房留给你的,说你可能没吃饱。”
钟敲十一点。马车陆续驶离,仆从开始收桌布和烛台。
我独自站在侧廊的栏杆旁。窗外花园里只剩几盏残灯,暗红裙摆在月光下只剩下绣金线的边缘偶尔闪一下。袖口暗袋里的金属碎片贴着腕骨。
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来。不必回头,我认得这个脚步声。阿利斯泰尔停在我身后半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今晚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六年了。你是第一个敢穿它的人。”
他停了一拍。
“第一个——敢把我母亲死因穿在身上的人。我母亲死的那天,我手里握着这把佩剑,却没能保护她。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碰不动它。”
我转过身,对上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月光在他眼底映着两簇很淡的光。他没接我的话,视线慢慢落在我的袖口——袖口藏着碎片的位置。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从袖口移回到我的眼睛。
“你不该穿。穿了就回不了头。那个人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知道。我不光知道,”我把碎片从袖口暗袋里拿出来,举在他眼前,“我还猜到了他是谁。你的军需官。他的肩章上有和你母亲雏菊纹一样的滚边图案,他的徽章被削掉了一个角。等雷赫特回来,就能印证这个猜测。这人削掉了他自己徽章的一角。等雷赫特的调查结果回来——我不只要查他是谁,我要让他亲自来要回这枚碎片。”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枚碎片,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我的手指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血丝。
“这就是我母亲藏的碎片。”他的声音压在喉咙底,“六年了,我终于看到它了。”
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到一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今晚我派人送你回去。不安全。”
“不用。我知道你能保护自己,”他站在阴影里,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我还是会让人守在你府邸外——不是监视,是担心。明天去军需处,我陪你去。”
他走进阴影深处。我转身朝马车走去。柯拉正从门厅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她的深棕色小账本。
“小姐,雷赫特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翻开账本,上面是雷赫特用铅笔仓促写下的几行字:军需官,加雷斯·柯姆,六年前与雷纳共同经手北境军需账目。家人被雷纳控制在城西疗养院。今晚砸碎酒杯后曾试图提前离场,被拦下。明日将在军需处当值。
我把账本合上,指尖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果然是他。六年前的经手记录,和雷纳绑得死死的,这下证据链齐了。这账记得还行,就是不够详细。”我把账本还给柯拉,“连夜派人去城西疗养院,查加雷斯家人的位置。查清楚后先盯住,等我们明天在军需处控制住加雷斯,再动手救人。博杜安那边的凭证,让他直接送到阿利斯泰尔府上——省得雷纳半路截胡。”
柯拉翻开她自己的小账本飞快记录,笔尖都在发抖。“小姐,您明天真的要去军需处?”
“去。不光要去,还要带着雷赫特和骑士团的人一起去。加雷斯手里有北境布防图的副本,一旦他狗急跳墙把副本送出去,北境边防就全暴露了。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他。”
“可是——”柯拉咬着指甲,眉头拧成一团,“加雷斯心狠手辣,还有雷纳在背后算计,您去太危险了。不如让雷赫特大人去把他带过来——”
“柯拉。”我按住她的手背,“慌什么?我心里有数。雷纳今晚被皇后敲打了,暂时不敢动。加雷斯没了雷纳的指令,就是个被家人当人质的怂包。明天我们去,不是跟他打架,是拿证据压他——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不怂。你记好,今晚连夜查疗养院的位置,明天一早回报。别出错。”
柯拉用力点头,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个句号。那个句号戳破了纸。
我刚要弯腰上车,车夫忽然从前面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后面有辆马车一直跟着。从奥古斯都府出来就跟上了,没亮灯。”
我掀开马车后窗帘。果然,一辆没有徽记的暗色马车缀在后面约莫二十丈远,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是雷纳的人。”我放下帘子,“柯拉,让车夫往城西疗养院方向绕。既然他们想跟,就让他们跟。反正我们也是先去踩点。另外——”我压低声音,“派人去告诉雷赫特,让他天亮前带一队人去疗养院守着。雷纳今晚被皇后压了一头,肯定会让加雷斯提前转移家人。不能让他们得手。”
柯拉点头,跳下车去传话。我靠在座椅上,指尖摩挲着袖口那枚碎片的断口。加雷斯,你六年前替雷纳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女儿的命也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筹码。你当年没放过塞拉·冯·奥古斯都。明天我也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