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布兔子

作者:黑白灰之间 更新时间:2026/5/8 17:46:11 字数:3506

马车在城西疗养院后街的暗处停了不到一刻钟,雷赫特的人就传来了消息——加雷斯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后门往马车上搬东西。不是行李。是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孩。

我没有立刻让车夫亮灯。隔着后窗,疗养院后门廊檐下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焰被夜风压得东倒西歪。一辆没有熄火的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夫拉着缰绳,马鼻子喷出白气。两个便装男人抱着一个裹在灰毯子里的孩子从铁栅栏门里挤出来,步子又快又碎。孩子没哭,没挣扎,毯子角垂下来一截,露出一只光着的脚丫。

“小姐,加雷斯不在。”柯拉低声说。

“他不会亲自来。”我掀开车帘,踩上碎石路面。夜风灌进裙摆,暗红缎面在油灯下几乎呈黑色。“他现在应该在军需处烧文件。”

雷赫特亲自带人从后巷包抄过去。他经过我身侧时停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后巷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我留了两个人在街角盯着,雷纳的人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的人受伤了吗。”

“两个轻伤。加雷斯的手下带了刀,但不经打。”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被压了六年的东西在松动,“小姐,当年我没能保护好塞拉大人。今晚让我守在疗养院门口。不会让任何人再进去。”

我点了点头。他起身时左手按住剑柄,指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带着柯拉从正门进。值夜护士抬起头,看见我的裙子和身后随从的佩剑,把到嘴边的盘问吞了回去。她低头时瞥了一眼登记簿——那一眼太慌了,不是被吓到,是在算待会儿怎么报信。

“泰勒斯的家属。”柯拉把一枚银币按在值班台上,“哪间病房?”

“三、三楼拐角,最里面那间——不过刚才有人来接——”

我上楼时对柯拉低声说了一句:“登记簿上今晚的值班记录,撕掉。”柯拉转身下楼,楼梯间的脚步声又快又轻。等我走到三楼拐角,她已经重新跟上来了,账本边缘夹着一张折好的登记页。

病房门半敞着。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放着一只布兔子。灰色绒布缝的,耳朵垂下来,一只耳朵根部有几道粗针脚,缝线的颜色和兔子身体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我拿起布兔子,翻过来。兔子肚子上用红线绣着两个字母:L.C.。莉娅·泰勒斯。

后门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靴跟刮过碎石的杂乱声音。我下楼时,雷赫特的人已经把加雷斯的两个手下按在墙上,膝盖顶着后腰,其中一个人的领口被扯歪,露出锁骨上方一处褪色的刺青。马车车门敞着,柯拉单膝跪在车板上,把莉娅从毯子里剥出来。小女孩光着一只脚,柯拉低头给她套上备好的毛线袜,动作很轻。莉娅没有哭。她只是缩在柯拉怀里,两只手攥着柯拉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莉娅。”我蹲下来,把布兔子举到她面前。她先是往后缩了缩,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过了片刻,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兔子,又移回我脸上。然后她松开柯拉的衣领,两只手把布兔子抱进怀里。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肩膀开始轻轻发抖。我这辈子头一回哄小孩,蹲在地上浑身别扭,比前世谈十个亿的合同还费劲,只能绷着温柔不敢松。

“你爸爸是不是叫加雷斯?”我问。

她从兔子耳朵后面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

“明天我带你去找他。”我把手按在布兔子的耳朵上,兔子耳朵在她怀里轻轻压扁又弹起来,“你帮我告诉他,你安全了。你愿意吗?”

她又点头。眼泪掉了出来,但没有抽泣,只是紧紧攥着兔子。

我把莉娅抱上马车,让柯拉陪着她,然后转身对雷赫特交代了两件事。第一,疗养院的护士全部封口,许一笔重金,也点明她们值班期间私自放走病人的把柄,敢泄密立刻追责。第二,把这辆马车的车辙印清理干净。雷纳今晚不会收到任何消息。他明天会在军需处见到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人——不是来求他的加雷斯,是抱着布兔子的莉娅。

马车重新驶上碎石路时,柯拉把账本摊在膝上,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飞快地记了几行字。“小姐,雷赫特大人刚才传了话——博杜安伯爵已经把凭证送到奥古斯都府上了。账本、往来信件抄本、还有一份境外汇款记录。博杜安说今晚雷纳被皇后叫走,他看着雷纳回来时那脸色,怕夜长梦多,就把所有东西连夜送过来了,求小姐务必保住他儿子。”

“境外汇款?”

“六年前北境边防军的防寒物资补给款,有一部分通过雷纳的账户转到了境外。经手人是加雷斯。”柯拉把笔尖顿在最后一个句号上,“博杜安说,这笔钱的去向,和北境布防图的泄密时间完全吻合。他还说,雷纳不是这笔钱的最终接收人。这笔钱被转到了一个中间人名下,中间人三年前死了。”

“死了三年的人,还在接收汇款?”

“是。汇款还在继续。”

她翻开账本的另一页,上面抄着几行铅笔字,是博杜安的亲笔翻译摘要。我把那张纸凑到车窗边的灯笼光下,从头读到尾,然后又读了一遍。三年前死于意外的中间人,名下账户至今仍在接收来自雷纳的汇款。雷纳不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有人在替他打理这笔钱。这么多年经手同一个空壳账户,非王都高层不可为,大概率能顺着这条线摸到皇室财政体系的边。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第一层灰白。我让柯拉带莉娅去客房休息,自己回到书房,蹬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把博杜安的凭证在桌上摊开。六年前的军需账目副本、雷纳与加雷斯的共同签字、境外汇款记录、已故中间人名下的活账户——我把这些纸张重新排列,从里面抽出一张,又抽出一张,直到桌面上只剩下三条线。第一条是雷纳的贪腐,证据确凿。第二条是加雷斯的家人在雷纳手里,他是被胁迫的,不是主谋。第三条是那个已死的中间人,以及替他继续收钱的人——这个人不在北境,不在骑士团,在王都。翻账目时我下意识用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柯拉小声提醒:“小姐,贵族面前不能敲桌。”我愣了一瞬,收手,心里暗骂——前世审账审了十几年,这习惯刻进骨头里,换了个身子还是改不过来。

窗外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是雷纳的人——这辆马车前头挂着一盏亮着的灯笼,灯笼上有圣殿骑士团的剑盾纹。阿利斯泰尔到了。

他站在门厅前,没有穿军服,只披了一件深灰色斗篷。斗篷领口的别针还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把一个档案夹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夹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当年北境军需处对雷纳的内部调查记录,另一份是皇室财政顾问的任命书副本。任命书上盖着六年前的王室内务章。

“任命书是皇后让人送来的。”他的手指点在任命书副本的边缘,“皇后既不想明着站队,也不想放过雷纳。她把旧任命书送过来,是借我们的手清蛀虫,不用沾她自己的手。昨晚你离席后,我调了雷纳的旧档案。雷纳和加雷斯的往来信函里反复出现一个代号,不是人名,是一个职位——皇室财政顾问。六年前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叫马库斯·格雷。但这个人三年前已经死了。死后他的财政顾问职位被另一个人接替,但这个接替者没有重新开设账户。他继续沿用马库斯生前开设的境外账户,替雷纳打理资金往来。接替者是现任皇室财政顾问,皇后的远房表兄。”

他把档案夹往前推了半寸,手指按在那个已故中间人的名字上,指节泛白。“我母亲当年查到的,不只是雷纳通敌。她查到了王都的账房。但我没有证据——只有这个账户。我压了六年,是因为我不确定,动这条线会引发内战,还是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皇后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和昨晚在露台看到碎片时一模一样。我把档案夹的封皮掀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他沉默的时候,从柯拉手里接过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的桌角上。没有话,只是一个动作。这是全书第一次他主动照顾她。

博杜安送来的凭证和他带来的档案并排放在一起,两份文件,同一条证据链。雷纳把贪腐款经加雷斯之手转入中间人马库斯的境外账户,马库斯死后,接替他职位的现任财政顾问继续运作同一个账户。雷纳不知道中间人已死。但替他打理账户的人知道——这个人一直在替雷纳隐瞒,同时也在替皇后处理财务。这条线已经咬住了皇室财政体系的边,再往下查,就是皇后本人。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柯拉从客房回来,站在书房门口:“小姐,莉娅睡下了。她抱着那只兔子没松手,睡前还说了句‘爸爸说兔子能保护我’。睡着之后还在小声呢喃‘爸爸不要走’。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她手指慢慢才松开。小姐,雷纳突然封了军需处,会不会有埋伏?要不我们等雷赫特大人汇合再进去?”

“他封门,就说明里面还有没烧完的东西。”我把档案夹合上,在封面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北境军需贪腐及通敌案·卷宗第一号。然后把档案夹连同凭证一起放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前世我栽在背后捅来的刀子上。这辈子,刀柄在我手里。

我刚要弯腰上马车,柯拉从门厅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脸色发白:“小姐,刚收到消息——军需处今早突然封了门。雷纳调了城防侍卫堵在门口,说是例行盘查,实则明显是防我们进去查账。”

我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雷纳果然早有防备。

“雷赫特已经在埋伏点等着了,加上城防封门,里面肯定还有没烧完的东西。”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这一趟不是对账,是闯局。”

阿利斯泰尔走到我身侧,斗篷被晨风掀动。“我陪你进去。有我在,没人能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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