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旧案结案一周后,皇室为塞拉·冯·奥古斯都举办的追悼会在皇宫礼拜堂举行。
皇后亲自主持,烛火映着墙上塞拉年轻时的画像。阿利斯泰尔站在最前排,一身黑色骑士制服,身姿挺拔。我站在他身侧,穿素色长裙,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袖口暗袋——里面装着霍恩铁矿账本的残页。
皇后站在祭坛前,声音平静:“塞拉·冯·奥古斯都,一生守护北境,坚守正义。六年前蒙冤离世,今日冤案昭雪。北境不会忘记她,王都不会忘记她。”
台下官员们窃窃私语。有人低头,有人神色慌张,有人终于敢抬头正视墙上那幅画像。阿利斯泰尔全程没有开口,只是以逝者之子的身份对母亲的画像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皇后将一枚复刻的雏菊纹勋章别在画像框上。
追悼会结束,冷餐会在偏厅举行。我正陪着阿利斯泰尔应付几位老勋爵,一个白发老勋爵端着酒杯走过来,礼服肩章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北境边防勋章。
“维娅小姐替塞拉翻了这个案子。从你在晚宴上穿她的裙子走进来那天起,我就知道她的事终于能被说清楚了。”
“勋爵认识塞拉夫人?”
“二十年前境外战场上,她替我挡过一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皇后,“那天她替不止一个人挡了箭。还有一个倒在雪地里的孩子,她没救回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我。“这串代号我保管了二十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那个孩子的档案仍在禁区的未解卷宗里,还差最后一份证明。”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正面是他的名字和退役勋衔,背面只有一个字母:K。这个代号在加雷斯的口供中出现过——霍恩与境外势力的通信中反复提及,但加雷斯始终不知道它对应的是谁。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官员神色慌张,手里攥着半张纸,在我与老勋爵交谈时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半步。
柯拉翻开账本递到我手边。那页列着霍恩六年前的军需往来名单,这个官员的名字被圈在第二梯队——第四章末柯拉追查雷纳通信时,曾发现有几封收信人落款被墨迹涂黑,此人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六年来从未在正式卷宗中出现过,但雷纳当年对他的评价是“胆小但可靠”。霍恩曾通过他转交过境外势力的一笔拨款。
我端起酒杯,穿过人群,走向他。
“大人手里的纸,应该是六年前霍恩让你转交境外势力的通信残片吧。你六年前的拨款记录我已核对完毕,有一笔款项流向与你的私人账户记录完全对应,经手账户是境外中间商。你是现在把完整信件交出来,还是想在名字出现在北境旧案补充卷宗第一页的时候再解释?”
他手指一颤,酒杯从指间滑落,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着泼在地毯上的酒渍,喉结滚了好几次,终于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姐,这是当年的信件副本。我承认收了那笔拨款,但我从未替霍恩传递过情报——信上的代号我至今不清楚具体指向谁,只知道那是境外势力用来标记铁矿交易对象的符号。”
柯拉接过信封当场核对。通信内容与老勋爵名片上的代号完全吻合,是六年前霍恩与境外势力勾结、转移铁矿股权的又一佐证。信末还列着一行附加条款:六年后铁矿重新通航,必须优先保障境外资本的最低开采配额。霍恩以军需处担保人身份在条款上签了字。现在六年期限将至,境外势力有权申请重新评估铁矿贸易航权。
我把信件收进袖口暗袋。“这份通信上的附加条款与境外势力的下一次航权评估直接相关。你的补充案卷可以移到待核实栏。”
官员退后时差点撞翻身后的花架。柯拉合上账本,笔尖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这个被墨迹涂黑了六年的名字,终于被她亲手划掉了。
冷餐会结束后我们回到罗森伯格府。阿利斯泰尔拆开雷赫特截获的信——信使在边境哨站被扣下,身上只带了这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当年在境外战场用过的化名。雷赫特亲自审讯了三天,今天上午信使终于松口。柯拉将口供呈上来时特意强调了这个时间。
信是境外势力发来的,措辞客气但每个字都踩在谈判桌上最硬的那条线上:“霍恩之事,深表遗憾。但北境铁矿贸易不可中断,愿与殿下重新谈判,条件优于霍恩当年所给。”
“谈判只是幌子。”我把信纸搁在桌上,“他们关心的是霍恩留下的空白由谁填补——境外那边已经在等回应了,看看接替霍恩的人是谁,够不够格跟他们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沉稳,没有恐惧,只有确认。信使供述写这封信的人左手中指缺了半截。那个断指的人不仅能叫出他二十年前的化名,还能在信末附件里精准列出铁矿股权的每一项分配比例。境外势力已经找到了接替霍恩的人选。
柯拉再次敲门进来。她在整理霍恩的铁矿收益账本时发现一处异常:六年前塞拉死前三个月,北境最大的铁矿有一笔大额转让记录,接收方不是境外势力,是一家中立城邦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和埃利奥特私人名下的会馆是同一个门牌号。公司是壳,真正的买家不在境外,在王都。铁矿的六成股权被分成了三份——两份最终落进境外口袋,最后一份没有被任何境内交易记录追踪到,至今仍未开采。那份股权的初始注册地址,就是老勋爵名片背面印着的那栋建筑。
窗外傍晚的光落在书桌上,把这栋建筑的地址照得清清楚楚。买家还在北境,还没有叫价。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泛黄的档案袋。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找到了一个人——当年和霍恩同批退役的边防老兵,曾是境外战场时期的前线联络员,现在经营一家当铺。这份档案是塞拉夫人亲手交给他的,记录了二十年前境外战场上一次被隐瞒的战役结果。”她停了一拍,“那老兵不肯见生人,但肯见罗森伯格家的女儿。姐姐,现在我有资格站在这间书房里了吗。”
我把手边的茶往她面前那侧推了推。茶已经微凉。她没有端起来喝,但她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我让她坐下,把铁矿股权分配清单推到她面前。从现在起她来负责核查老勋爵提供的矿区旧档,柯拉会把相关线索同步给她。她翻开档案袋,将目录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
目录第四行写着:“境外战场物资缴获清单及分配建议。签字人:阿利斯泰尔·冯·奥古斯都,埃文·凯尔。”
“埃文·凯尔。”阿利斯泰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左手中指缺了半截。二十年前在境外战场上,我和他一起被困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我把我的化名告诉了他,他也把他的告诉了我。后来他在一次爆炸中掩护侧翼时断了手指,是我亲手替他包扎的。我以为他死了——我找了他二十年。”
他把目录翻转过来,背面有塞拉的亲笔批注:“埃文失踪前曾告知我,霍恩觊觎铁矿,恐对我等不利。若他失踪,必是霍恩所为。”
我看向他。“信使供述写信的人断了一截中指。这封信是他写的。”
“我知道。”
“他现在在替境外势力做事。”
“我知道。”阿利斯泰尔把目录放回档案袋,“但他当年没有背叛北境——他是被霍恩陷害的。霍恩在远征军撤退时策划了那场爆炸,清理掉所有知道铁矿战利品去向的人。埃文没有死,他被境外势力收容,在那边活了二十年。”
我把境外信推到目录旁边,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二十年后他主动联系你,用的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化名。他不是来寻旧的,是代表境外势力来谈铁矿。”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窗外傍晚的光落在旧档案上,把二十年前那次境外远征定格在泛黄的纸页深处。过了很久,他把档案合上。“铁矿归属已厘清。谈判时间地点由他选。我要亲自去见他——不是作为敌人,是作为那个和他一起在雪地里起过化名的人。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这二十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把老勋爵的名片、境外信使的信、塞西莉亚的旧档案、铁矿账目异常四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四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老勋爵名片上的K,是二十年前境外战场上塞拉没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埃文的弟弟。老勋爵受托保管这个代号二十年,只为了等塞拉的冤案昭雪之后,把它交给下一个敢查下去的人。现在这枚代号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傍晚的阳光从书房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排东西上。我把四样东西重新排好,搁在档案夹封面那行书名旁边。
四天后,雷赫特亲自送来境外势力的正式回函。信使携副件已于当天越境返还,会面地点定在北境旧仓库。回函末尾的署名是埃文·凯尔的全名,清晰可辨,左手执笔。
阿利斯泰尔读完回函,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对雷赫特说准备马车。明早出发。
窗外天色将近傍晚,书房外的走廊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柯拉,她的步子比这快。是莉娅抱着那只耳朵被重新缝好的旧布兔子跑过走廊。兔子耳朵上那几道新针脚在夕阳下反着光。她把一张小纸条塞进柯拉手里,说爸爸让交给小姐。纸条上是一个新账户的开户行和准确的开设日期,境外势力在被截断靠山之后开的账户,开户理由写着“铁矿开采配额流转资金监管”。那个日期与埃文签字信发出的日期只隔了两天。
维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父亲从疗养院寄来的简函。他说铁矿旧仓库边雏菊开花了。塞拉夫人以前跟边防军说过,花开了哨站就能收到物资——那是北境最老的补给信号,从她还没当上团长母亲时就开始了。我把他这封简函和塞拉当年手写的矿区归属建议附件叠在一起,放进准备带去旧仓库的文件袋最上层。
加雷斯在禁闭室里补好了那只灰绒布兔子的耳朵。他欠女儿的最后一个承诺,缝在兔子耳朵那几道新针脚里。傍晚的夕阳照在那些新针脚上,反着光。明天一早,阿利斯泰尔会带着铁矿股权分配方案、埃文当年签过字的缴获清单、以及塞拉手写的矿区归属建议,启程前往旧仓库。我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