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旧仓库时,天刚亮。仓库外面没有马蹄印,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左手戴着手套。埃文·凯尔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钟头。
我把老勋爵的矿区旧地图、塞拉手写的矿区归属建议、铁矿股权分配方案从档案夹边缘逐一取出,叠放整齐交给柯拉,让她一并递进去。柯拉问我要不要进去。我说不需要。她在里面等会谈结果,我去马车里核对境外新账户的流水。今早雷赫特送来的矿道档案摘录夹着老勋爵的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分那栏被折过一角,像是有人反复翻开又合上。足够我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逐条核对。
旧仓库的木门虚掩着,阿利斯泰尔推门进去。柯拉跟在他身后,把老勋爵的矿区旧地图、塞拉手写的矿区归属建议、铁矿股权分配方案放在门内的木箱上,然后退出来,替我掩上了门。
仓库里堆满封存的军需木箱,每只箱子的封条都已被拆掉,雏菊纹火漆印残迹还在。上次来的时候霍恩站在最大的那只木箱前,手里攥着最后一份没烧完的哨站布防图。现在那只木箱空着,晨光从仓库高处的窄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木纹上。
埃文·凯尔站在木箱对面。左手手套摘下,断指处覆着旧疤痕。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木箱上。信封泛黄,没有落款,没有寄出地址。塞拉二十年前写给他的回信,他一直没能寄出去。
阿利斯泰尔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放在同一只木箱上。那是他从封条夹层里拆出来的遗信——剑是保护人的,不是复仇的。不要替我报仇。
两封信并排放在木箱上。写信的是同一个人,收信的是两个被她视如己出的年轻人。
埃文看着那两封信,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只有木箱上晨光移动的声音。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信封上的灰尘。“她写给我的回信里说,铁矿的账目需要核对每一笔战利品的去向。她让我去旧哨站查一批被封存的物资编号,说那批物资是境外远征时缴获的,本该分给失踪士兵的家属,但有人把它藏起来了。她说等她从王都回来就跟我一起去查。我没等到她。后来我去找了,但矿区已经封了。”
“那批物资的编号我见过。在我母亲手写的矿区归属建议里,有一页列着境外战利品分配方案,其中几笔编号被涂黑了。”
“我知道是谁涂黑的。霍恩的同伙,但霍恩也是替别人做事。我当年失踪不是意外——霍恩在远征军撤退时策划了那场爆炸,清理掉所有知道铁矿战利品去向的人。我没有死,被境外势力收容,在那边活了二十年。我花了六年才站起来,花了十四年查清那批战利品的每一笔流向。”
阿利斯泰尔的指腹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他那六年一直在雷纳的通信记录里寻找任何残留的线索,但那些信上被涂黑的收信人落款从没让他找到他想找到的那个名字。
“爆炸后那片区域被霍恩划为禁区,所有救治记录都被清除了。我追了六年雷纳的通信,只在他涂黑的收信人落款里拼出过几个断掉的笔画——但我始终没能确认你还活着。”
埃文把手套重新戴上,声音没有起伏。“现在矿区账目我需要先亲自核对一遍。等铁矿的雪化完,我会派人送一份完整的境外方矿区让渡清单过来,由你亲自接收。”
他把自己的那封塞拉回信留在木箱上,起身离开。阿利斯泰尔把两封信并排收进同一个信封,走出仓库。阳光照在旧仓库门前的碎石路上,阿利斯泰尔朝马车走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黑色骑士制服的肩章染成灰白。
他告诉我埃文需要时间,但他留下了矿区账目的核对期限。让雷赫特把边境哨站的物资清点提前,给他留一条畅通的核查通道。皇后的女官恰好在我们准备启程时赶到,递来一封信,信封上压着皇后的私章。
我拆开信。皇后在信里写的不是口讯,是她亲笔写的几页纸。六年前塞拉死后第三天,她写了这封信,压了六年,一直没有寄出去。
二十年前境外战场上,塞拉替她挡的那一箭,原本是射向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孩子的——埃文·凯尔的弟弟。那孩子才十六岁,是境外远征时年纪最小的志愿兵。塞拉在战场上一直护着他,替他裹伤、替他写信回家。但境外势力策反了远征军里的线人,那个孩子的巡逻路线被泄露了。他死的时候塞拉扑在他身上,背心中箭。皇后说塞拉把她从箭矢前推开是本能——但塞拉扑在那个孩子身上也是本能。
那孩子死后姓名被抹去,只剩一个代号,后来出现在霍恩与境外势力的通信里——K。皇后说她六年前不敢把这封信交给阿利斯泰尔,因为她怕他问为什么母亲救了一个孩子却没救自己。现在她也不需要寄了。
我把信折好,和阿利斯泰尔一起回到马车上。他在旧仓库里读完母亲留给他的信,我在马车里读完皇后留给母亲的信。两封信在同一个早晨被两个不同的人读完,隔着一整座旧仓库的外墙。我把皇后的信与塞拉留给埃文的回信、留给阿利斯泰尔的遗信放在同一个档案夹里。三封信,同一个写信的人,两个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年轻人,以及那个目击了一切却沉默了半辈子的女人。现在它们都在这里了。
回到王都已是傍晚。柯拉每隔半个钟头更新一次哨站简报。
第一封:埃文已进入矿区,开始核对账目。全程有骑士团随行记录。他一个人进去的,没带随从。随行的骑士说他在矿区入口站了好一阵,像是在认路——那地方他二十年没来了。柯拉汇报的同时,塞西莉亚那边已调取到二十年前的战利品清单,正在核对物资编号,预计傍晚就能发来核对结果。
第二封:矿区账目中发现第三方留下的痕迹。有人在埃文当年失踪的旧哨站附近长期少量调拨物资,笔迹和之前我们在矿道档案室里发现的那份旧账签字一致,调拨单上的始发港是境外矿区,走的是埃文当年签过字的缴获清单上那条旧运输线路。同一笔迹在境外新账户中出现了签名,日期就在本周。柯拉同时在另一条线上追查到了这家供应商的下落——它的合约是塞拉亲手签的,六年来从未在任何正式卷宗中出现过。加雷斯在协助整理矿区旧账时辨认出这笔签字和雷纳私下保留的未归档清单属于同一个人,他提交清单时还附上了亲笔标注,指出供应商的发货地址与矿道暗门的坐标一致。
第三封:供应商在境外新账户开设的同一天收到了一笔预付款,发货地址指向北境旧仓库附近那条被封堵的矿道。我让柯拉标记好供应商的位置,把境外新账户的所有流水与矿道档案室里的旧账逐一比对,等埃文核查完矿区账目之后一并处理。同时让她去悄悄调取老勋爵的家庭档案——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他本人。临行前我嘱咐她留意档案里有没有老勋爵捐赠物资的记录,若有,核对捐赠地址与供应商发货地址是否一致。
傍晚的光从书房窗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桌上那排文件上。我把老勋爵的烫金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追悼会上他说的是“还有一个倒在雪地里的孩子,她没救回来”,那孩子是埃文的弟弟,死在塞拉怀里。但这枚字母K是另一个人——老勋爵那个被认定阵亡却重新签字的独子。他沉默二十年不是在哀悼陌生人,是怕一旦追认儿子的失踪与境外铁矿贸易有关,连他替塞拉保管的最后一个字母都会被清理干净。
我把名片放回抽屉,和塞拉的遗信、埃文的回信放在一起。老勋爵的儿子还在矿区附近活动,供应商的位置已经锁定。等埃文核查完矿区账目,我会带着这些一起摊牌。不是替阿利斯泰尔去赴约——上次是他和埃文两个人的事,这次是整个北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