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化之后

作者:黑白灰之间 更新时间:2026/5/10 18:39:18 字数:2364

马车在疗养院门口停稳时,维拉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攥着那叠证词,指节发白。

“父亲今天早晨醒了一阵,让军医代笔写了这份证词。他说压了快七年,终于可以交出去了。”

她把证词递给我。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军医代笔的痕迹,但落款处有维拉父亲本人的手印。证词里写着六年前塞拉死后,霍恩派人来威胁他签署一份声明,证明塞拉在境外战场上有通敌嫌疑。他拒绝了。末尾还提到一个细节——当年送胁迫信的人穿着骑士团制服,肩章上有暗红色滚边。但他看到的不是加雷斯,是另一个人。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醒了一阵,又睡了。”维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军医说他的时间不多了。”

我推开病房门,维拉的父亲躺在床上。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北境清晨的露水。他听到脚步声,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维拉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维亚小姐。”他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烛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证词……您收到了。”

“收到了。”我在床边坐下,把证词从袖口暗袋里拿出来,让他看到那份文件已经被妥帖收好,“北境旧案的卷宗,在收下这份证词后,正式封卷。”

他的视线从证词上移开,落在维拉身上。

“她……现在在做什么?”

“您的女儿现在是北境独立情报员,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战利品清单。”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老人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维拉的手背。维拉握紧他的手,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次没有再憋回去。泪珠掉在病床的白床单上,她没有出声。

军医进来换药时,维拉的父亲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我走到病房门口,维拉追出来,塞给我一小束从床头花瓶里抽出来的雏菊。“小姐,这个给您。北境开春后第一批开的,父亲今早让护工去摘的。他说塞拉夫人喜欢这种花。”

花茎上还带着露珠,沾湿了我的袖口。我把花收进马车的车窗暗格里。维拉没有跟上来,她站在病房门口对我点了点头,手指还攥着证词寄出前自己手抄的一份副本。

从这里开始,今天还要跑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财政部那间办公室。我推门进去时柯拉抱着一叠文件跟在身后,那个与境外势力有往来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我没有拍桌子,没有给他扣通敌的帽子,只是把通信时序表、境外密函副本、资金流向记录依次放在他面前——每多放一样,他的辩解就被压缩一寸。

“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问你三件事:你和马库斯·格雷是什么关系;十一天前那笔测试性汇款是谁让你收的;境外势力在王都还有多少联系人。”

他脸色惨白,嘴唇抖了片刻,最终全部招了。骑士团的文职副官全程记录,每一页都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把记录收好,站起来,只留下一句话:“你主动交代,我会向皇后求情。但从今天起,你只做一件事——配合调查,提供所有你知道的境外联系人的信息。北境的铁矿,你不够格碰。”

走出财政部时,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皇后的授权书,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地了。

第二个地方是公爵府书房。塞西莉亚把凯伦化名与境外新账户的比对报告放在桌上,误差率是零。我没有说“做得好”,只是把凯伦交来的境外买家名单推到她面前——下一批,核对这些买家与境外商会的关联。她翻开下一页空白记录表,提笔在第一个名字旁边划下一道横线。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柯拉把一份边境外勤申请表放在我面前。她要随下一批信使去境外商会调取凯伦化名对应的原始账户记录,已向雷赫特确认了行程和安全事宜,也备好了三套不同身份的说辞。我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然后把塞拉的钢模拿出来,在她携带的空白调取函上轻轻盖了一下。把这个印戳带回来。柯拉接过调取函,指尖碰到钢模留下的冰凉印记——是,小姐。

第三个地方是北境边防军公墓。阿利斯泰尔带着凯伦从矿道直接去了那里,没有回王都。我赶到时老勋爵已经站在墓前,把他那件外套叠好放在碑旁。凯伦把墓碑前那只布兔子重新系紧。兔子的耳朵用粗针脚缝着,针法和莉娅那只一模一样。当年塞拉教每个想家的士兵缝布兔子,用的都是同一种缝法。

公爵府书房里,雷赫特将境外势力的正式谈判邀约送了过来。首席通商代表将亲自率团入境,落款不再是化名。

阿利斯泰尔走进来,看了一眼邀约书。“你想怎么谈?”

“按我们的规矩谈。矿区让渡清单由埃文签字确认;铁矿股权第三方权益在真品与假货彻底分清之前冻结;凯伦化名对应的所有收款记录,由北境骑士团与境外方联合审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桌拟回函。然后他停了一步,从文件堆里拿起那张烧了一半的布防图残卷——霍恩当年在石缝里藏下的最后一份,走到壁炉前,把残卷放在铁栅上。火焰舔舐着泛黄的纸张,那些早已过时的哨站编号慢慢卷起焦黑的边角。他在炉边站了很久,火光映在脸上。他的肩膀,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紧。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午后明净的阳光落在桌上那张北境矿区地图上,最后一条未被核定的矿道已被封堵标记遮盖。凯伦用二十个化名在其中守护并逐条抽换的全部通道,柯拉已在侧边全部画上闭合线。

阿利斯泰尔从公墓回来后就靠在门边。我抬头看他:“他见到了吗。”

“见到了。布兔子还在。”

我把从病房里带回来的那束雏菊插进桌上的水杯里,然后翻开埃文从矿区带回来的那本塞拉旧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塞拉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停在纸面上。

阿利斯泰尔凑过来,看到纸条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那个名字我们都认识。他是骑士团的元老,是阿利斯泰尔的授业恩师,是整个北境最受尊敬的老兵。他参加过二十年前的境外战争,救过塞拉的命,也救过阿利斯泰尔的命。

原来,那个藏在骑士团内部的人,不是雷赫特,不是任何一个我们怀疑过的人。是他。

窗外,北境旷野上的残雪正在大片大片地化开。阿利斯泰尔把佩剑搁在书柜旁,坐到了我对面。明天,境外首席通商代表将入境。谈判桌已经摆好。雪化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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