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在骑士团的会议厅举行。
阿利斯泰尔坐在主位,穿着笔挺的骑士团礼服,胸前别着塞拉的雏菊纹徽章。境外首席通商代表坐在他对面,身后跟着四个助理,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我坐在阿利斯泰尔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坐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连跷个腿都不行。
代表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我方认为,北境铁矿石的长期采购价应该沿用霍恩时期的标准,这是双方都认可的旧账——”
“旧账?”我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上,“那我们就来算算旧账。”
柯拉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逐一放在每位参会者面前。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假标签的复印件。“这是凯伦从矿道里带出来的假标签,一共三百七十二张。每一张,都对应着贵方提交的旧账里的一笔采购记录。”
我站起来,把一张真标签和一张假标签并排放在投影幕前。“塞拉夫人写‘七’的时候,中间会加一短横,那是她当年在北境哨站记账时留下的习惯。所有假标签都写错了这个字。”
阿利斯泰尔拿出埃文签字确认的矿区让渡清单,放在桌上。“所有编号对应的真品,至今仍在北境骑士团控制之下,从未出境。贵方账面上这些交易,根本不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代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休会半小时。”阿利斯泰尔站起来,“请贵方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看看这些文件。”
休会期间,柯拉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代表想单独见我。阿利斯泰尔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我赌对方在让渡清单物证齐备的前提下不敢当场抵赖。我站起来时,柯拉在后面小声提醒:“小姐,那个代表一直在看您的领口。”我低头扫了一眼,扣子没开。这破身子的锁骨就这么招人看?前世在谈判桌上谁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早把合同拍回去了。但现在,我拉了拉衣领,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只带柯拉进了侧厅。
代表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些假标签不是我们伪造的。”
“那是谁?”
“是王都内部有人,持续向我们提供塞拉的亲笔签名原件作为字帖。”他的声音很低,“我们拿到的第一张字帖,是六年前塞拉死后不久。从那以后,每隔一阵,就会有一张新的签名原件随运输队夹带出境,供仿冒者校准。但上一次夹带被截走了——从那以后,仿冒品破绽越来越大,连‘七’字中间那一短横都对不上了。”
我把这条时间线在心里按下去——凯伦劫走那批假物资的日期,正好对上了。但我没把凯伦的名字暴露出来,只是问了一句话:“字帖最初是从谁手里流出去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我们只知道,这个人在骑士团内部地位很高。只有他,才能在塞拉死后接触到她的私人遗物。”
我走出侧厅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张从塞拉账本里掉落的纸条上的名字——负责整理她所有遗物的人,只有他。
回到公爵府时,老师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穿着旧款骑士团礼服,胸前别着二十年前境外战争时的勋章,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没有带武器。阿利斯泰尔接到消息也赶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书柜旁边,一只手按在柜侧格栅上。
“塞拉死后,我负责整理她的所有遗物。”老师的声音很哑,“这本字帖是她的遗物,不是霍恩交给我的。我拿到字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打开盒子,翻到字帖最后一页,那张纸条还夹在原处。塞拉死前留下他的名字,不是指控,是托付——她知道只有他会整理她的遗物,只有他能把真品编号对应的初始调配方案连同字帖一起交给阿利斯泰尔。她到死都信他会做这件事。
“我没有做到。”他抬起头,看着阿利斯泰尔,“不是霍恩拿家人威胁我。是我自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被压在喉咙底太久太久了。“六年前,你也才刚接过骑士团。复仇和真相,哪个都会毁了你。我把字帖藏起来的时候想,等你能担得起这份东西的时候再给你。但沉默是会变质的。一年,三年,六年——沉默不再是保护,是习惯,是懦弱,是我怕自己当年做了错的选择,不敢再翻开它。”
阿利斯泰尔把字帖放在桌上。
“你怕我被真相毁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以你让我多等了六年。让我以为母亲什么都没留下。”
老师没有辩解,只是把字帖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阿利斯泰尔没有再看他。“出去。”
老师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说得对。我欠她的,也欠你的。”
房门合上之后,阿利斯泰尔站在原地,背对着我。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到了极限。窗外暮色很沉。
他拿起字帖,翻开,一页一页核对那些褪色的编号。与埃文签字确认的让渡清单对照,每一笔都对上了。手指始终很稳,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字里行间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他把字帖合上,放回书柜格栅。然后看着那格木板——那里已经放着他从第四章起一点点收回来的东西:埃文从矿区带回的塞拉旧账本,被凯伦重新系紧的布兔子前系带,以及从旧仓库那天一直带在身上的佩剑。他伸手,把旁边一枚松动的图钉按了回去。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就从那格木板前转过身,把佩剑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把剑是母亲替他选的。从她死后,他就再也碰不动它。
现在他能碰了,但他不需要再握着了。
当天傍晚,阿利斯泰尔召集了骑士团所有高层。他把字帖最后一页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放在桌上等着。
沉默片刻后,一个中年骑士站了起来。是那个保管暗红滚边制服的人。他承认六年前是他替霍恩送的胁迫信,也是他把塞拉的签名原件夹带在运输队里偷偷送出境的。老师认出制服描述,主动站起来确认那名同僚仍在边境哨站服役。他说制服肩章的暗红线,是从塞拉留下的碎布头里抽的,用缝雏菊纹的方式缝上去的。
阿利斯泰尔下令将那名同僚从边境召回审问。老师的处分留待审问结果裁定,由雷赫特亲自负责遣送。
我没有插手。这是阿利斯泰尔的队伍,他自己清理。
骑士团会议结束后,我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档案室。维拉在父亲手抄的补给线副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捐献者一栏里,她的字迹很轻,但很稳。隔壁房间,塞西莉亚在整理矿区档案,抬头看见她签字。两人隔着玻璃互相看了一眼。不需要对话。她们各自低头,继续工作。
第二个是公爵府门口。柯拉背着行囊准备出发。塞西莉亚把一张手写的边境关系人名单塞到她手里——这是她核对境外买家关联时顺手整理的。柯拉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袋,没有说谢。塞西莉亚也没有说一路顺风。只是翻开下一页核对表,继续划横线。
第三个是书房的烛火前,雷赫特送来的简报里夹着加雷斯在矿区写的第一页日志。他把那把锈锁压在日志旁,莉娅画的雏菊夹在扉页。编号栏旁边顿着一个小小的墨点,和缝布兔子那天在禁闭室咬断线头时针尖的停顿一样。窗外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柯拉已经出发。
第二天上午,谈判重启。
我把字帖翻开,只出示了一张——矿区让渡协议的原始签字页,与假标签上描红的签名完全吻合。然后我把字帖合上,只问了一句话:“贵方能否解释,为什么这张原始签字页的拓本会出现在贵方采购记录对应的假标签上?”
代表看着字帖原件,沉默了很久。谈判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明净的阳光落在长桌上,照见字帖边缘那些被反复翻折的旧痕。那是塞拉的手指碾过的痕迹,也是被境外仿冒者偷拓了多年的同一页纸。现在它被合上了。
他最终叹了口气:“我方接受贵方提出的所有条件。矿区让渡清单以埃文签字确认为准,铁矿第三方股权在字帖原件与假标签全部比对完毕之前冻结,境外新账户中涉及凯伦化名的收款记录由北境骑士团与境外方联合审计。”
阿利斯泰尔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三方代表依次落笔。我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下了维兰忒娅的名字。这破身子的手太轻,写出来的字软绵绵的,一点都没有前世的气势。不过没关系,只要有法律效力就行。
笔尖在纸面刮过,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文件一页页翻过、归档、合上。持续了二十年的北境铁矿案,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同一天傍晚,皇后在偏厅召见了我。
她摘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放在桌上。“这是塞拉当年在北境矿场用第一笔合法收益给我镶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北境铁矿的股权,从此全部归北境骑士团和边防军所有。我不会再介入任何相关事务。”
我收下项链。锡盒里垫着旧绒布,边缘磨得起毛。我把项链放进去,合上盖子。皇后没有再说别的话。她的退场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这枚蓝宝石从她的脖子上移到我的掌心。
走出偏厅,阿利斯泰尔站在走廊尽头等我。夕阳的光从窄窗里斜斜地落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老师临走前把塞拉夹在字帖里那封信也留下了。二十年前的字迹,信封已经泛黄。
他看了看信。把信放进了怀里。
“不用拆。她想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柜里取出那个档案夹——里面已经放着塞拉的遗信、埃文的回信、皇后的旧信。他把这最后一封放了进去,合上档案夹。纸页合拢的摩擦声很轻,像最后一页被人翻到了背面。他把档案夹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书柜那格已经放满遗物的木板里,关上柜门。
我把那只钢笔搁在桌上。然后拿起茶杯,杯壁还是温热的。窗外暮色沉下去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