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茶会

作者:黑白灰之间 更新时间:2026/5/12 9:52:20 字数:2800

皇后在偏厅随口提了一句:“明天下午有个贵女茶会,来的都是王都数得上名字的人物。你也来。”

我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推掉,她已经合上花名册,看了我一眼。“你穿束腰也该习惯了,总不能一直躲着。罗森伯格家的小姐,总要有自己的位置。”

她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确实躲了很久——前世商圈饭局我从没错过,但这辈子只要听到“茶会”两个字,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个理由不去。皇后知道我不是不能应付,只是不想。

翌日下午,茶会厅里满室熏香。束腰勒得肋骨生疼,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胸口发闷,我下意识想抬手扯开,却又硬生生忍住——这个动作要是做出来,明天全王都的贵妇圈都会传罗森伯格家的小姐是个粗野村姑。我攥紧茶杯,力道大到指节发白,才压下那股烦躁。周围全是前世最熟悉的那类女性——优雅、矜持,手腕藏在扇骨和蕾丝后面,眼神比商会里的审计师还锐利。只是这一次,我不能再端着威士忌凑过去,而是得穿着束腰、端着骨瓷茶杯、用维兰忒娅的身份坐在她们中间。

起初,窃窃私语像蚊蚋一样绕着我不散。话里话外,全在试探这个被皇后亲自邀请的女人到底凭什么。

我抿了一口茶。茶是北境的雪芽,前世喝过比这烈十倍的酒也没皱过眉,这辈子学着用舌尖尝出茶叶的涩度,再把那点涩意转化成恰到好处的恭维。三两句下去,最刻薄的几位伯爵夫人眼神变了。有位伯爵夫人仍不死心,嗤笑一声:“不过是嘴皮子利落,真要让你去北境送补给,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我抬眼扫过去,语气冷硬,带着前世训斥下属的力道:“夫人倒是会说风凉话——我至少敢替母亲认领补给编号,敢去境外矿场签收战利品,而你,怕是连北境的方向都分不清,只会在这里嚼舌根。”话音落下,厅内彻底安静,那位伯爵夫人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席间有人聊起自家丈夫的婚外情,那位子爵夫人眼眶发红,却还得端着笑。我端着茶杯走到她身边,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听到。”

她抬起头,眼眶的红还没褪,却忽然笑了。“你和传闻里不一样。我叫艾拉。”茶会结束前,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住址。“若你以后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来。”

茶会后半程,气氛松快了些。有人当众炫耀新买的矿区股份,说北境铁矿重新通航之后涨了不少。她报了个名字,我抿着茶,只问了一句:“是哪家供应商?”她报出名字的瞬间,我指尖在杯沿顿了顿——正是加雷斯清单上最后一家未归档的供应商。我没多说,只提醒了一句那家供应商并未经过骑士团审核。对方脸色微变,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没再炫耀。

散场前,皇后特意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说的那家供应商,我已经让人去核查了,若真有违规,必当严惩。倒是你,没让我失望。”

散场时,阿利斯泰尔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他坐得很直,很长时间没说话,然后问了一句:“你今天跟她们聊了很久。”

我随口说了几件茶会上的事,包括那位炫耀股份的贵女。阿利斯泰尔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我手里那张纸条上。过了片刻,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用跟她们聊这么久。”

“以前她们也没把我当回事。”我把纸条收进袖口,看着他的侧脸,“现在不一样了。你好像不太习惯?”

他耳根那点红漫到颈侧,却仍梗着脖子看向窗外。“不习惯。”他硬邦邦地扔出几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固执,“下次茶会,我在马车里等你。”

两天后,艾拉派人送来一封感谢信。信里说,她听了我的话,查了丈夫的账,果然发现了端倪,已经开始着手处理。末尾还加了一句:“我知道你忙着北境的事,不打扰你,但若你需要贵族圈的消息,随时可以找我——我在贵族圈待了这么久,总能听到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泛黄的旧请柬——六年前塞拉·冯·奥古斯都主持的最后一场贵女茶会的请柬。受邀人名单里,赫然写着“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请柬角落有塞拉的手写备注:“认真的孩子。”

十六岁的原主来过这场茶会。塞拉亲笔记下了她的名字。

我拿着请柬入宫时,皇后正在偏厅整理旧档案。她接过请柬翻到背面,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褪色的花名册,翻开某一页——我母亲的名字被铅笔轻轻描过,旁边注着一行小字:“维兰忒娅,替她来。”

“你母亲当年和塞拉是挚友,一起发起茶会,给北境哨站募过冬物资。塞拉的茶会不是社交活动,是她筛选能托付物资编号的人的方式——贵女背后有家族势力,能悄无声息地完成补给转运,且不易被霍恩这类人察觉。你母亲就是靠着罗森伯格家的势力,悄悄将补给送往北境哨站。每位受邀的贵女都会收到一份北境补给清单编号,自愿认捐。你母亲是第一批认捐的人之一。六年前,维兰忒娅替她坐上了那个位置,也认领了一份,签了字。”

说这话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带着一丝愧疚。“当年我被霍恩胁迫,不敢轻易让你和原主重回茶会,看着你们被人嘲笑,我心里一直不好受。如今霍恩伏法,我终于能完成塞拉和你母亲的托付,把属于罗森伯格家的体面还给你们。”

她从档案夹里翻出那张签字单,和我从柯拉简报里拿到的矿场旧照片放在一起。笔迹完全吻合。十六岁的维兰忒娅坐在茶会最角落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来蹭茶点,但她把补给编号认认真真签上了自己的全名。六年后,她带着同样的笔迹坐在境外矿场的交接台前,把第七批归还北境的战利品签回境内。一个人,同一个名字,两份文件隔了六年,却签下了同一件事。

“她不是浪荡千金。她只是用所有人都嘲笑的方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把花名册、旧请柬、签字单叠在一起,放在我面前。“你母亲的位置一直空着。明年茶会,维兰忒娅,你可以自己来。”

我握着这三样东西,指尖微微发颤。十六岁的原主,顶着浪荡的名声,坐在茶会最角落,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她心里大概没有胆怯,只有坚定。前世我从未体会过这种“共生”的感觉,可此刻,握着原主的签字单,我忽然觉得,这具身子的束缚,不再是负担,而是责任。我抬手拂过“维兰忒娅”这行字,在心里轻声说:放心,你的事,我会替你做完。

回到公爵府后,塞西莉亚敲门进来,递来一份简报,语气坚定:“我的事务所已经接到第二份委托,还是北境遗孀的案子,我已经梳理好初步的审计思路,不用你担心。”说完转身就走,嘴角却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成就感。路过书房时,柯拉递来加雷斯的矿区日志,最新一页备注:“已核对部分供应商,发现你提及的那家存在原料以次充好的痕迹,后续会详细核查,附清单。”日志角落,依旧压着莉娅画的小雏菊。窗外传来莉娅的笑声,柯拉正带着她在花园里浇花,莉娅把那只缝补过的布兔子放在雏菊田边,小声说:“塞拉夫人,姐姐以后要去茶会啦,你要保佑姐姐哦。”

我把旧请柬、认捐签字单和母亲的名字页一并放进那只档案夹里。十六年前母亲签下认捐编号,六年前原主签收战利品,几天前我在谈判桌上签下铁矿协议——我们都穿着束腰,握着笔,做着同一件守护北境的事。明年那张茶会的请柬上,大概就该印我本人的名字了。

我拿起钢笔,在待办清单上又加了一行:查清违规矿区供应商,核对补给编号与档案馆物资的关联。档案夹里还差一份文件——档案馆地下室里躺着的那一批。明天,我去替她们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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