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泰尔的铲子碰到硬物,“咔嗒”一声,铲尖弹了一下。
他顿住了。整条手臂僵在那里,铲子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挖。过了两秒,他才弯下腰,用手拨开泥土。
一把生锈的旧钥匙露出来,钥匙柄上刻着雏菊纹。和塞拉裙子上的私印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捡起来,指腹蹭过锈迹。蹭得很慢,像是怕蹭掉什么。然后他把钥匙放在掌心,合上手指,攥了一会儿。
我蹲在旁边,手里的铲子还插在歪歪扭扭的坑里。加雷斯从矿区捎来的雏菊种子才下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染过公爵府后园的残雪,泥土被融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他附了张字条:“埋在向阳处,开春就开。”
坑挖得歪歪扭扭——这具身体的手腕太细,铲子握不实,稍一用力就偏。挖到第三个坑,蹲久了胃往上翻。我用铲子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
柯拉在旁边伸出手。我抬手挡开,动作太快,她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
“不用。”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两个字说出口才意识到语气硬了——维娅从不这么对侍女说话。柯拉愣了一下,眼里的意外没藏住。我别开脸,重新蹲下去,这回把铲子握得更紧,坑还是歪的。
阿利斯泰尔还攥着那把钥匙。他的铲子放在一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雏菊纹。
“这是二十年前境外战场战利品仓库的备用钥匙。”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共两把。一把在母亲手里,另一把本该在仓库管理员那里。”
他看着手心的钥匙,沉默了几秒。
“这把在泥土下至少埋了六年。母亲当年亲手藏的,或者取走钥匙的人埋的。”
他没有立刻让人去查。只是从我手里接过铲子,把我挖歪的最后几个坑一一修圆。他的铲子使得慢,每一铲土都拍实了才往下挖。
“母亲种花也急。”他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收了,“但她挖浅坑,说种子怕闷。你挖的比她的深。”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钥匙,把花种完。但他修坑时,铲子比刚才更慢了。
塞西莉亚坐在廊下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张营业执照。她的手指压在“罗森伯格”那行字上,指甲掐了一下纸面。
“我在隔壁巷子租了间办公室,注册了审计事务所。”她把执照推过来。动作利落,眼神却停在桌上,没有看我。
我看了一眼执照。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法人栏,但字比其他栏的都小。
“招牌别写罗森伯格。写你自己的名字——塞西莉亚。”
我推回去时,她的手指没动。过了一拍,才慢慢收回去,把执照按在桌面上。
她没说谢,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审计清单我会尽快整理好,不会给你添麻烦。”背对着我,声音依旧冷淡,但末尾的音调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她走出去两步,在廊柱后面停了一下。我听见执照被抚平的声响。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
凯伦随后也到了,手里拿着矿区核查报告。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时,双手还攥着边缘,指节泛白。过了几秒才松开。
报告末页贴着假标签原件,还有一张旧仓库备用钥匙的拓印——和我在花园里挖出的那把纹路一模一样。
“旧仓库备用钥匙一共两把。”他开口时声音发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我在矿道深处只找到一把。另一把,塞拉夫人死后就不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报告边缘压了压,没有抬头。
“最后一次有人看到,是老师整理遗物那天。”他的声音在“老师”两个字上轻了些,指节在报告边缘压出新的印子,“我当时在门口,看见了。没问。”
他把报告往我面前推了推,终于抬起头。看的是我,不是阿利斯泰尔。眼眶有点红,但目光很稳。
“以后矿区的事,我会一直盯着。”他垂下眼,“不会再让人有机会碰塞拉夫人封存的物资。”
正说着,莉娅抱着那只耳朵缝过多次的布兔子跑了过来,手里举着加雷斯写的矿区日志。扉页上,加雷斯画了一朵大大的雏菊,旁边是莉娅歪歪扭扭写的小字。
柯拉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只松动的耳朵。莉娅仰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柯拉姐姐,帮我把耳朵缝一缝,像塞拉夫人当年那样。”她把兔子递出去时,抱得更紧了一点才松手。柯拉愣了一下,低头说了声“好”。
莉娅又转过头看我,踮起脚,指着日志上的字:“维娅姐姐,你看我写的。爸爸说,保护过他的人,名字都要记住。”
我弯腰去看,束腰勒住肋骨,动作顿了一下。莉娅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维娅姐姐,你不舒服吗?”
我摇头,蹲下来和她平视。“写得好。把塞拉夫人的名字写得很端正。”
她笑起来,把日志抱在怀里,兔子耳朵从旁边露出一角。
夕阳西下,我端着一壶热茶走进书房。阿利斯泰尔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塞拉的字帖。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母亲在北境哨站值夜班时,总喜欢用雪水泡茶。”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她说雪水泡的茶,比王都的井水甜。封完物资箱子,她会在箱盖上用粉笔画一朵雏菊,怕那些士兵觉得木箱太冷。”
他把字帖合上,拿起一支钢笔,放在我面前的茶托上。笔身有些旧了,被擦得很亮——是我几个月前在旧仓库门口让柯拉递进去的那支。
“下次签字,还用这支。”
我拿起钢笔,指尖碰到冰凉的笔身。握笔的姿势得刻意收着——这具身体的手太小,攥紧了发酸,握松了又写不稳。我试着签了个名字,笔画歪了一点。
想重签。手指已经按上去了——签坏的文件,划掉重写就是了。但阿利斯泰尔递茶的手还停在半空。我收回手指,把那份签歪的名字留在了纸面上。维娅不会划掉自己的签名。
阿利斯泰尔看在眼里,递过来一杯温茶。他的手指擦过杯沿,在我的指节旁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慢些,不用急。”
我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在我的脸上,在我的手上。不是审视,不是了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笔放下。“看什么?”
他没回答。眼神从我的手上移开,落回茶杯。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的握笔姿势变了。以前写字,拇指会翘起来。”
书房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然后他把茶杯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转回书桌前。手指重新翻开字帖,翻到刚才那一页。窗外的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他没有再抬头。
我把钢笔压在塞西莉亚送来的审计清单最上面。茶从热放到温,又放到凉。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书房的烛火被柯拉推开门的动作带得轻轻一晃。她把一张纸递过来时,手指上还沾着墨渍,脸色有点白。
“小姐,我在境外商会档案室翻凯伦化名对应的账户底单时——”她压低了声音,先扫了一眼书房门口,才继续,“在商会公告栏的玻璃夹层里看到一张旧合影。不敢取原件,用随身带的炭笔描了一张。上面有个年轻女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纸按在桌上,指尖按着纸的边缘。
“不是金发碧眼那种像。是五官轮廓。黑头发。我问了商会的人,他们说照片是六年前随某批被退回的战利品一并被扣押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背面有一行字。我没敢动原件——怕有人发现玻璃夹层被动过。天亮前我会回去取,用阿利斯泰尔批的物资清点令,商会的人不会拦第二次。”
炭笔临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照片上的女人五官轮廓和我的脸一模一样。黑头发,穿着简单的布裙,站在境外矿场门口。身边放着一批封好的箱子,箱盖上画着雏菊。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几行字,笔迹很陌生,但不陌生的是签名的方式——“维”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翘。
“第七批,归还北境。维娅·冯·罗森伯格。”
六年前。她十六岁。全王都都在嘲笑她是个只会在裁缝店赖账的浪荡千金。
她一个人去了境外矿场。把一批本该被霍恩偷运出境的战利品亲手签收,封回北境的箱子。
我的手按在纸上。指尖在“第七批”的数字上停了一拍——六年前的战利品,霍恩偷运过,她签回了北境。这批货现在在哪?有没有被动手脚?
然后指腹才蹭过“维娅”那行字。蹭了一遍,又蹭了一遍。
柯拉在等。
“那个骑士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穿暗红滚边制服的那个。你说有人记得他在矿场。”
柯拉说商会老人记得当年和维娅一起去矿场的还有个骑士,穿着暗红滚边的骑士团制服,胸前别着雏菊纹徽章,但年份太久记不清具体是谁,只记得那骑士年纪不小,头发花白,应该是骑士团的元老,当年和塞拉夫人有过交集。
我把临摹纸翻回去,扣在桌上。
“查那个骑士。”我在清单上补了一行字,笔迹用力得快戳破纸,“骑士团元老,暗红滚边制服。和塞拉有交集的。”
柯拉点头,默默记下。她看着我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退出去。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小姐,”她没回头,“那张照片上,箱子封条还没拆。商会的人说,那批物资到现在都没人领。”
门关上了,几乎没有声音。
雷赫特进来时,把一只旧火漆章放在桌上。他动作利落,放下的声音却很轻。火漆章的钢模和塞拉当年封存旧哨站物资的完全一致。
“皇后殿下说,这是从霍恩遗物中搜出的最后一件违禁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殿下让转告您——当年塞拉在境外战场缴获的战利品被分装成两批。一批封存在旧哨站,钥匙在加雷斯和凯伦手里。另一批藏在王都内城废弃档案馆的地下室,入口就在旧公爵府后园。”
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书房四周,才又接了一句:“殿下说,档案馆的事,老师有话要当面告诉您。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我发问。
我拿起火漆章,翻过来,钢模底部还残留着干涸的封蜡,是暗红色的。雏菊纹和钥匙上的如出一辙。
“让老师进来。”
雷赫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开门时,他侧身让了一下——老师站的位置比门框更靠后。雷赫特让出半步空间,老师才走进来。
书房的烛火照在他脸上,头发比六年前白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我在花园里挖出的那把纹路一模一样。钥匙柄上的雏菊纹被摩挲得发亮。
他走进来,把钥匙放在阿利斯泰尔面前。放的过程里,手指在钥匙柄上多停了两次,指腹微微发颤。
“这是塞拉当年亲手交给我的。正本。”他的声音不大,但书房太安静,每个字都落得很重,“花园那把是备用。凯伦在矿道找到的那把,是管理员的。”
“封存地是内城废弃档案馆的地下室。入口就在旧公爵府后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你刚接手骑士团,根基不稳。朝堂上有人盯着北境的战利品。塞拉把钥匙塞给我时,眼眶是红的。”他的手指还停在钥匙上,“她说这钥匙要是那时候交出来,不是救你,是害你。她让我等,等你能独当一面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阿利斯泰尔。手从钥匙上移开,垂在身侧。
“我藏了六年。”
他的声音沙哑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把它放在你面前。”
书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那把钥匙在桌上反光,锈迹斑斑的,雏菊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阿利斯泰尔看着钥匙。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拿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老师,声音很轻,“谢谢你,终于肯交出来。”
眼眶没有红。但他攥着钥匙的手指在发抖。
老师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退后一步,退出书房时,脊背弯得比进来时更低了。
阿利斯泰尔站在书柜前。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又从格栅里取出两样东西——加雷斯从地窖捞上来的那把锈锁,和从前放佩剑的旧匣子。
他把锈锁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锁孔里还塞着泥,锈迹从锁舌蔓延到整个锁体。他把它放进旧剑匣里,合上盖子,然后推回格栅深处。
推回去之后,他的手指在格栅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两把钥匙——老师交出的档案馆正本,和我在花园里挖出的那把备用钥匙。他把两把钥匙放在一起,雏菊纹并排,锈迹和新旧都不一样,但纹路完全吻合。
他看了几秒,把钥匙和原主的照片临摹放进同一个档案夹里,缠上带子。动作很慢,带子缠了三圈,最后一圈打结时拉得很紧。
“明天去档案馆。”
他拿起那本塞拉抄录的民间故事,翻到第七十三页搁在床头。泛黄的书页上,公主捡到一把生锈的钥匙。这篇故事没有坏人。
他把档案夹放在旁边。烛火晃了一下,扉页上塞拉用铅笔写的字迹被光映得很轻——那是他出生前她写下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回到书桌前,把钢笔拿起来,在待办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查档案馆地下室。
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
我解开束腰,往椅背上一靠。靠下去的那一瞬间,肋骨终于能展开,浑身都松了口气。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下去,清醒了些。
窗外的月光落在清单上。“查档案馆地下室”压在所有待办事项的最下面。
我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桌上那把旧钢笔。笔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在旧仓库门口递给柯拉时,被门框蹭的。
现在还缠在阿利斯泰尔系好的档案夹里。
明天。档案馆地下室。塞拉藏了六年的东西,钥匙在阿利斯泰尔的档案夹里,档案夹在他床头。
不知道他会先打开哪一样。
我吹灭烛火。书房陷入黑暗,月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