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大酒店的宴会厅在水晶吊灯下亮如白昼。长桌上铺着境外商会标准制的深蓝桌旗,红酒杯沿映着碎裂的冷光,像北境矿道上被敲碎的冰凌。“矿渣”·瓦尔德站在主位,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搭在讲台边缘,身后是他的律师团——那个在司法殿被驳回申请的领头律师也在,正用手帕擦额角的汗。
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走进来时,穿的不是晚礼服。改过的骑装,领口扣到脖子根,蓝宝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泛着微光。她手里没有香槟——是一杯白水。前世沈放最烦的就是应酬酒会,这辈子换了一副皮囊,烦的东西一样没少。
阿利斯泰尔跟在她身后,佩剑挂在腰侧,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宴会厅四个角落。他没有和她并肩走——他今天不是来赴宴的,是以特许经营权共同执行人的身份来确保这场宴会不会变成任何暗中交易的温床。
塞西莉亚走在姐姐左侧,手里攥着一份法律报告副本。她穿的不是晚礼服,是审计署的正式制服。
“矿渣”从讲台上走下来,端起两杯香槟,递出一杯。“冯·罗森伯格小姐,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维兰忒娅没有接那杯香槟。她把自己那杯白水搁在长桌上,抬眼看他。前世沈放在酒会上被对手堵着灌过太多次酒,每一杯都得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这辈子换了一副皮囊,终于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你点名邀我,我不来,倒显得我怕你。说吧——祝酒词准备了几页?”
“矿渣”把递出去的那杯香槟收回来,放在长桌边缘。“北境废弃矿井的限制令,签发得过于仓促。境外商会已准备通过外交渠道申请重新审议——毕竟,霍恩·冯·霍恩海姆六年前就签了勘探权转让。那份合同,还在司法殿的备案库里。”
他故意把“霍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等这个名字在宴会厅里激起某种反应。
维兰忒娅没有接那个名字。她把限制令复印件从塞西莉亚手里接过来,摊在长桌中央。纸张在红酒杯沿的冷光下泛着司法殿的朱红色印章。
“限制令的签发依据是北境贸易审计条例和特许经营权持有人的矿道安全评估权。你的重新审议申请可以走司法程序,在这期间废弃矿井的冻结状态不变——欢迎来告。”
旁听席位上几个境外商会的成员交换了眼神。“矿渣”的律师团里有人把公文包的搭扣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矿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层礼貌的笑容。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关于霍恩留下的旧勘探日志,有些内容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我们可以去侧厅单独谈。”
他凑近的那半步里带着香槟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维兰忒娅压住本能想后退的反应——前世沈放谈生意最烦的就是对手贴太近,这辈子身体更敏感,近距离接触能让后颈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她端着白水喝了一口,把这股冲动压下去。
“有话当众说。当初伊莎贝拉邀我私下茶会,我也没给过面子——你比她还没资格。”
“矿渣”的笑容定住了。伊莎贝拉这个名字在宴会厅里像一颗被丢进香槟杯的石子——几个曾与霍恩海姆家族有过生意往来的老派商人下意识挪开了目光,而更多年轻的商会代表面露茫然,只从前辈骤然绷紧的肩线上才察觉到这个名字在王都空气中的分量。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商会代表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语气轻佻:“冯·罗森伯格小姐,恕我直言,你凭什么对我们境外商会指手画脚?北境的矿道,应该交给有经验的人来经营,而不是交给一个连矿镐都没拿过的人。”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代表身上。“矿渣”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他故意带这个愣头青来,就是为了借别人的嘴说出自己不方便说的话。
维兰忒娅没有转头看他。她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淡淡地说道:“塞西莉亚。”
“在。”塞西莉亚翻开手里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此人持境外商会临时通行证入境,证件有效期截止于本周四。三天前在矿物标本展销会上,其随行人员被记录到持有未经备案的矿道岩层样本——北境矿物管理条例第六条,未经特许经营权持有人许可,任何人员在北境境内采集矿样均需补充备案。”
“听到了吗。”维兰忒娅转向那个年轻代表,“你的通行证到周四为止。你采集的矿样没有任何备案记录,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查你的行李——如果查到未经许可的岩层样本,按北境矿物管理条例,没收并限期出境。”她顿了一下,“如果不想让自己在周三之前被遣返,就把那杯香槟搁下,闭上嘴,坐回去。”
那个年轻代表的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看了“矿渣”一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把手里的香槟放在桌边,慢慢坐了回去。“矿渣”端起自己那杯香槟抿了一口,掩饰住了嘴角的僵硬。
塞西莉亚站在宴会厅侧翼,背靠一根大理石廊柱,手里摊着那份法律报告副本。“矿渣”的随行法律顾问从长桌那头绕过人群,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停在她面前。
“罗森伯格小姐。”法律顾问把“罗森伯格”四个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个值得掂量的头衔,“你的补充报告是限制令的核心依据。只要你在复议阶段撤回其中关于‘测绘许可效力待定’的条款,境外商会可以为你的审计事务所提供三年的长期委托合同。”
塞西莉亚抬眼看他。她的睫毛没有抖,手指在报告纸缘上轻轻按了一下,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的委托方是北境特许经营权持有人,不是贵商会。有异议,走正式法律申请——别来烦我。”她把报告合上,折痕恰好卡在“测绘许可效力待定”那一页,“我没我姐那么好的耐心。”
法律顾问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红酒杯在指间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一滴,落在深蓝桌旗上,洇成一小团暗色。
塞西莉亚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维兰忒娅身侧。她没有看姐姐,只是把那份合上的报告重新翻开,翻到被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然后偷偷踢了一下姐姐的鞋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维兰忒娅低头扫了一眼折痕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白水往妹妹手边推了半寸。
柯拉站在宴会厅侧门外,背靠着通往服务通道的那面墙。她今晚穿的不是侍女装——是一套改过的暗色便装,袖口收窄,腰间别着一只小账本。一个穿侍从装的人从侧门闪出来,手里捏着拆卸过的微型相机零件和一卷胶卷。柯拉接过零件和胶卷,核对了一眼型号,低声问了两句,对方点头后迅速退回服务通道。
她掂了掂手里那枚微型相机——境外最新款,黑市价至少五百金币。没收了,回头充公到审计署物证档案柜。心里把这笔账记在“矿渣”名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四分钟前,“矿渣”的随行人员在侧厅走廊对着限制令复印件和一张手绘矿道简图拍照。宴会将散时他在走廊转角被自己绊了一下——地毯边缘有一小块被提前掀起来的褶皱,旁边放了“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喝过两轮红酒的人不会注意脚尖以下的东西。相机零件和胶卷在两个不同侍从的托盘底下同时离开侧厅,而那个随行人员捡起空相机壳时摸了摸口袋,重量还在,便没有声张。他不知道胶卷已经被取走,更不知道扶他的那个侍从顺便换掉了他口袋里的备用钥匙。
柯拉将侧厅拍到的手绘矿道简图摊开——简图标注的是废弃矿井入口外三处勘查路径,其中一处与凯伦在旧矿道发现的可疑痕迹位置重合。
她同时注意到侧厅角落的另一幕:“矿渣”与一个穿奥古斯都家族旧式礼服的老人在低声交谈。老人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矿渣”接过便签后迅速收进内袋。
柯拉把侧厅交涉记录和偷拍设备一起放进一个档案袋里,封口用蜡印压住。然后她穿过宴会厅的边廊,把档案袋放在维兰忒娅的桌角,压低声音:“偷拍设备已没收,侧厅有族老会残余与‘矿渣’私下接触,两人在交换文件。”然后转身走进边廊的阴影里,腰间的小账本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阿利斯泰尔没有进宴会厅主厅。他站在正门外侧的石阶上,面前站着两个今晚随行到的边防军旧部。其中一个刚从服务通道方向回来,靴跟上沾着巷子里的湿泥。
“服务通道拦截一名‘矿渣’的安保人员。他想绕过正门从西侧进入矿道勘查区。身上带着一把匕首,背包里有一份矿道守卫换班时间表——是从族老会内部流出去的。人已移交司法殿。”
阿利斯泰尔接过外围拦截记录,在文件末尾签了字。然后把便签压在宴会厅桌角——她视线能扫到的位置。
他没有派人通报她。她在和“矿渣”交手,他不需要打断她。
“矿渣”在侧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拦住了维兰忒娅。这里没有香槟塔的灯,落地窗上映着王都的夜景,远处钟楼的指针正缓缓移向最后一刻钟。
“六年前,霍恩·冯·霍恩海姆死前把废弃矿井的勘探权转让合同和一份旧勘探日志副本交到我手里。他欠境外商会的债务,每一笔都写在合同的附加条款里。我用了六年——六年在境外和北境之间往返,在强硬派清洗中保住这份合同,在你们查铁矿案时不敢露面。我不在乎被你们骂成‘矿渣’,我只在乎把废弃矿井开出来。这是我欠他的最后一笔债。”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日志副本,翻到标注稀有矿石坐标的那一页。他的断指压在一个坐标编号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三个坐标,是六年前霍恩亲自标注的矿道盲区。你撤销限制令,境外商会放弃后续诉讼,你我分成。”
维兰忒娅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日志副本。然后抬眼看他。前世沈放在谈判桌上见惯了太多被托付绑住自己然后拿来当议价筹码的人——先把自己困在别人的债里,再理直气壮地拿这份债来跟第三人讨价还价。
“我不管霍恩把什么丢给你。我只问你——你手里那份日志副本,是不是少了前半页。”
“矿渣”的断指在纸面上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霍恩死前烧掉的原件里有一份完整日志。你拿的是他删过的版本,少了塞拉当年亲手标注的矿道安全评估批注。没有那半页,你手里就是个残缺副本。你拿一份不完整的文件来跟我谈分成——这诚意跟你的祝酒词一样稀。”
“矿渣”把日志副本合上收进内袋。他推开落地窗走进阳台。夜风灌进来,卷起长桌上的深蓝桌旗一角。他在阳台栏杆前站了片刻,没有回头。“你我之间没有私人恩怨。我会一直保留旧勘探日志直到矿道被正式解除冻结。到那时候,你或许会重新考虑这半页残卷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宴会结束前,伊莎贝拉的法律顾问在服务通道口拦住了柯拉。他没有寒暄,只是把一个信封递到她手里。
“伊莎贝拉小姐今天上午已离境。她让我转交这份塞拉残信原件——她说,‘矿渣’手里那份旧勘探日志副本缺的前半页,原件上都有。霍恩在最后一刻删掉自己认为多余的条款时一并去掉了塞拉的批注,‘矿渣’从来没见过完整的版本。”
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封口。只有塞拉家族一个小小的雏菊纹章压在纸舌内侧——不是印上去的,是铅笔手绘的,线条已经被磨得发白。
柯拉在宴会散席前将信交到维兰忒娅手里。她是在退场的人群中接过信封的。拆开,扫了一眼残信上的铅笔字——塞拉在六年前写的矿道安全评估批注,和她曾在档案馆地下室见过的原主签收单上那种力透纸背的笔锋一模一样。
深夜,公爵府书房。阿利斯泰尔走进来时带上了外围拦截记录的签名副本,放在矿道全景图旁边。他停在书桌前,没有开口,把拦截报告放在地图旁边,便签压在最上面。
维兰忒娅拆开伊莎贝拉留下的残信。信封内侧那枚铅笔手绘的雏菊纹章被重新展平。她把信纸上的铅笔批注按在“矿渣”今晚留在宴会厅的那份日志副本旁边——左边是塞拉六年前标注安全评估条款的残页,右边是“矿渣”当成底牌托出的副本缺失了前半页。霍恩在递给“矿渣”之前撕掉了对自己的转让条款最不利的那半页——塞拉在那里注明过三条勘探限制,其中包括一份稀有矿石必须经北境审计署备案方得出境的条款。“矿渣”从来没见过这些内容。原来霍恩把最毒的条款留给了自己人——矿渣,你在为他守了六年之后,发现他留给你的那份日志里少掉的半页恰好是他最不敢让你看见的那半页。那你还要继续替他数下去吗。
她指尖点在稀有矿石坐标上。窗外夜风停了。炉火映着剑鞘上的剑盾纹,又映着两份残卷之间那道被撕开的纸张断口。
“伊莎贝拉的信证明‘矿渣’手里那份日志缺了前半页。霍恩把对境外转让最不利的关键条款留下了原稿塞在塞拉的遗物里,‘矿渣’从来没见过完整版本。”她把残信按在地图的废弃矿井坐标旁边,“下一步分三路。塞西莉亚,把这份残信与‘矿渣’日志副本的条款差异做成法庭采信比对,复议时推上司法殿。柯拉,把侧厅接触的证据和偷拍设备移交司法殿。等族老会残余收到传讯通知后,阿利斯泰尔那边的内部排查优先追查与‘矿渣’有接触的那名成员,在族老会内部连带启动二次审查。‘矿渣’还不知道这份残信在我手里——等他发现他手里那份日志少了什么,他会回来找答案。到那时候,我们的证据链已经封好口了。”
阿利斯泰尔从壁炉旁站起来。他把佩剑从门边拿起来佩回腰侧,然后走到她身侧,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呼吸停在她发丝间,没有出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这具身体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比前世更敏感,但她没有躲开。前世没人敢碰沈放的头,这辈子有个人碰了,而她居然觉得这感觉没什么不好。
“我让科尔今晚加派哨点巡逻。废弃矿井限制令的执行不会有空窗——他若敢试探那半页残卷的价值,防线会先回答他。”
他退后一步,把佩剑重新放在门边,坐下。
窗外夜色沉淀下去,万籁俱寂。维兰忒娅低头看着残信上的铅笔字——塞拉六年前标注过的安全评估条款和原主在档案馆地下室里那批补给编号,现在在同一张地图上,中间隔着“矿渣”自以为完整的旧勘探日志副本、霍恩撕掉的半页转让条件,以及一份刚刚被移交给司法殿的偷拍设备和侧厅交涉证据。从她决定不穿晚礼服那一刻起,这场狩猎的主动权就不在“矿渣”手里。
残信纸面上那只铅笔画的小雏菊正对着两份残卷之间的断口,隔着漫长而无声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