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猎人的陷阱与猎物的棋盘

作者:黑白灰之间 更新时间:2026/5/18 11:29:02 字数:3810

“矿渣”·瓦尔德在宴会结束后的次日凌晨便离开了王都使馆区。没有带律师团,没有提前向司法殿报备,只带了一个随行安保和那份被当众驳斥过的旧勘探日志副本。坐同一辆马车离开王都,在官道上驶向北境废弃矿井的方向。

雷赫特已在门外等候。境外使馆区的眼线半小时前传回消息——“矿渣”天不亮就要出城。阿利斯泰尔在破晓前便已起身。他没有叫醒维兰忒娅,只是在书房便签上压了一行字——“我去处理族老会剩下的几个人,然后直接去矿道。”然后把佩剑挂在腰侧,独自出了门。

奥古斯都府偏厅。三名尚未被传讯的族老会残余成员被雷赫特派人连夜请来,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已经等了一刻钟。阿利斯泰尔推门进来时没有穿骑士团礼服,只着素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份冻结矿区分红的文件。

“族老会内鬼案仍在追查。我不点名,也不问。”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不需要翻页就能看到“暂停所有矿区分红”这个条款。

“但今天‘矿渣’将亲赴废弃矿井。如果今日之后我发现仍有族老会成员向他传递任何北境内部信息,这份文件会立刻生效,你们的家族将永远失去北境矿区的所有权益。”

没有人开口。他也没有等他们开口。他把文件搁在桌上,转身推开偏厅的门,对站在门外的雷赫特说了一句——“安排人送三位回去。”然后佩好剑,走向府门外那匹已经备好的马。他在便签的署名旁边多划了一笔,是他母亲雏菊纹章的简笔描痕。

“矿渣”抵达废弃矿井入口时,太阳刚翻过矿道东侧的山脊。矿道口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限制令的告示贴在入口左侧,朱红色司法殿印章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木支撑结构上挂着陈旧的铁牌——“未经许可不得入内”,铁牌边缘锈迹斑驳,是霍恩时期留下的老物件。

凯伦·泰勒斯率队守在入口前方二十米处的警戒线后。四名北境补给线卫兵分列两侧,另有两名旧哨站退伍老兵在矿道口外围巡视。“矿渣”的马车在警戒线前停下时,凯伦正在看那份从王都发来的加密简报——限制令执行细则附件,落款是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

“矿渣”掀开车帘,没有下车。他把勘探权转让合同副本从内袋里取出来按在车窗框上。

“我是废弃矿井勘探权持有人。我有权对合同涉及的地表设施进行现场查验。限制令禁止的是开采和测绘,不包括产权人自查。”

凯伦抬起头。他把简报合上,走到马车窗前。

“限制令第三条第三款——废弃矿井冻结期间,任何以产权人或代理人为名义的现场查验,均需特许经营权持有人书面许可。您没有书面许可。”

“矿渣”从另一侧内袋里掏出那份残缺的旧勘探日志副本,翻到他本人标注矿脉坐标的那一页,从车窗里递出来。“这是我的产权原始依据。霍恩签的合同,六年前的旧日志。我不需要开采——我只需要站在矿道入口,确认合同附图与实地一致。”

凯伦没有接。他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北境审计署凌晨发出的审计产权报告副本,纸边还带着刚从加密频道打印出来的余温。“这份报告上写得清楚:您持有的转让合同,缺少矿区原始产权签章。霍恩将铁矿产权转让给境外商会时,塞拉·冯·奥古斯都已将矿脉分岔段列入禁采区。您的合同只能覆盖禁采区以外的区域——而废弃矿井入口,恰好在禁采区红线以内。”凯伦把审计报告往石台上那半页纸旁边一放,“霍恩伪造的签章,塞拉夫人早划了红线——你连字都认不全,也好意思提勘探权?合同附图与实地是否一致,不在今日讨论范围。您连站在这扇矿门口的主体资格都还没补全。”

“矿渣”的手指在日志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指尖压在标注了稀有矿石样本坐标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他似乎早已预料到法律层面的交锋会被当场驳回,手指攥紧了日志,将本子收回内袋,没有再看凯伦手里的审计报告,只是重新靠回车座,将合同副本放在膝上。

“塞拉·冯·奥古斯都。”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个已经很久没被提起的重量。“霍恩销毁矿区档案时,烧到最后几页停了手。他把这半页烧焦的纸从火盆里抢出来,压在档案箱最底部。他以为那是他最后能扣下的把柄——但他到死也没用上。”

他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车窗外的石台上。半张烧焦的旧纸,边缘蜷曲,正面是塞拉的字迹——三个未编号的矿脉位置,其中一条分岔被圈出来,旁边用铅笔加注了一行极小字体的批注。背面是另一种字迹——更潦草,更仓促,像是临死前的笔锋,只有一行字:“她说这些矿不能开采,因为矿脉连着地下水。”

“我不进去了。但这页纸是她在二十年前从境外战场带回来的。”

他昨天深夜在使馆区对着残页翻来覆去看了三个小时。他手头缺少北境地下水文档案、缺少旧矿图、缺少一切能验证残页上那句话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缺什么。所以今天他是来把这份缺失交给唯一有能力补全它的人。

凯伦没有碰那半张纸。维兰忒娅凌晨发加密简报时特意交代过:矿渣留下的任何物品,先拍照归档再接触,避免破坏证据链。他看着“矿渣”将手收回窗内,重新靠回车座。两人之间隔着晨光和新贴的限制令告示,石台上那张烧焦的旧纸被矿道口的风轻轻吹动,边角微微颤动又落回原位。

“矿渣”离开时没有再说任何话。马车调头,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驶。凯伦掏出哨子吹了两声,两名老兵从矿道侧面走出来。“从今天起,矿道口加派双岗,任何人靠近都要先验特许令。”然后让随行书记官将石台上的旧纸拍照归档,放入证据袋封存,写进当天的加密简报。一名正在清理碎石的老兵哼起了北境老哨站的调子——那个调子传了几十年,听过的人都会跟着哼。莱昂只是唱得最好的那个人。凯伦抬眼看了看那个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限制令细则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回走。刚才拒绝“矿渣”时他一度以为自己这双手值夜后有些僵硬;他松开又握了握,伸展自如,没有问题。

同一时刻,王都。伊莎贝拉的法律顾问在公爵府偏厅等了不到一刻钟。他是通过柯拉在宴会结束时悄悄留下的便签找来的。柯拉推门进来时,腰间的小账本搁在桌面上。法律顾问穿着使馆区的便装,没有带任何随员。

“伊莎贝拉小姐已于昨日正式离境。我此次前来不代表她,也不代表境外商会任何派系。‘矿渣’在宴会公开受挫后,强硬派仍在坚持,但中立成员中有数人不想继续被他的代表权绑定,正在寻求独立接触北境的渠道。我只是将这一信息传递给北境方。”

柯拉的回应简短明确:“小姐说了,让想接触的人自己来。北境不替你们选边,但也不拒绝敲门的人。”

法律顾问走后,柯拉带着会谈记录走进书房。维兰忒娅正在看凯伦的加密简报。柯拉把记录放在桌上,说:“小姐,确认了。中立派想接触。”维兰忒娅扫了记录一眼,点头,继续看简报。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旧哨站新砌的水泥墙上。加雷斯站在一方松木桌后,把新添了编号的物资清单递过来——篮子里整齐叠着旧哨站今秋的最后一茬野果。加雷斯从矿区回来时顺路摘的,矿区山脚有野果丛,莱昂以前教新兵认过。清单格式和他当初在禁闭室字条上写的物资编号一模一样。莉娅的布兔子放在桌角,一只耳朵上的旧针脚已经洗得发白。

科尔老兵从墙上跳下来,指着新砌的水泥墙说:“结实,比石头还硬。明年开春岔道口的雏菊应该能开了。”

维兰忒娅伸手按了一下墙面。掌心沾了细灰。她想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前世穿工装裤在工地验水泥强度时就是这么蹭的——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是象牙白骑装。妈的,穿裙子就是麻烦,前世在工地验水泥,蹭完裤子直接拍两下就完事了。手停在空中顿了一拍,改为从旁边摘了片野草叶子擦掌心的灰。然后站直,看了看灰,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备用哨站建材,只问了句:“还差多少砖。”

“三车。”

维兰忒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弯腰从野果篮里捞起一枚不起眼的野果,把其中一枚最小的搁在布兔子怀里。然后下马车时踉跄了一下骑马太久腿麻了。这破身子真娇贵,前世骑摩托车跑几百公里都不腿麻,现在骑两个小时马就站不稳了。柯拉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自己站稳,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回去换个厚垫”。

深夜。“矿渣”·瓦尔德坐在使馆区房间的桌前。旧日志副本摊开,缺失前半页的位置夹着他手写的推测补全。他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最终停在一个结论上:霍恩撕掉的那半页原件只有两种可能去向——塞拉遗物中,或境外商会档案库某个未归类编号里。他决定先自查境外档案,没有通知强硬派,以个人名义向档案管理员提出查找请求。管理员回复了一句:先生,您要的这批档案六年前就已封存。查找需上级批复,需要等候数日。

窗外王都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成模糊的一片。他把旧日志副本合上。没有叹气,没有自言自语。只是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看着北境方向城墙上那片模糊的灯火。

公爵府书房。桌上放着凯伦的简报——“矿渣”本人被拦回,未发生冲突,半页残卷已归档;柯拉的会谈记录:境外中立成员有意直接接触;阿利斯泰尔留在便签上的那行字——“内部排查完毕,可以专心对付矿道那边了”。旁边是旧哨站带回来的那枚最小的野果,搁在布兔子刚才坐过的位置,忘了带走的。

维兰忒娅拿起笔,在待办清单上加了四行字:补三车砖;查地下水文档案;境外中立成员名单归档;“矿渣”旧日志副本与残信比对。其中“地下水文”这四个字写得比旁边几行重一些是她想起那天在档案馆地下室翻铁盒时,最底层有几张旧矿图,纸边被水渍洇得模糊。当时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是湿的了。

然后她搁下笔。窗外夜风停了,待办清单上“地下水文”那一行的墨迹已经干透。

雷赫特深夜送来一份简报。“小姐,境外档案馆刚才回报——‘矿渣’的查找请求需要上级批复。上级是境外商会的档案管理委员会,三名强硬派,两名中立派。其中一名中立派成员的法律顾问,今天上午来过我们这里。”

维兰忒娅看了一眼,没有在待办清单上加任何字。她把野果搁在阿利斯泰尔留下的雏菊纹章描痕旁边,然后吹灭烛火。没有再看那些文件,也没有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不需要是空白的——明天的事明天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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