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归历(A.S.)272年 黄玉月2日 视日(Sehen)
基督历(A.D.)1920年 11月2日 星期二
冬天常常有那种雨,每滴水都像一个愤怒的指责,不留任何情面。今天下的正是那种雨,因为没有带伞,妮拉跳下电车后迅速跑向猩红堡,尽管只花了五分钟,银发少女的外套还是湿透了。
猩红堡(Rote Burg)是柏林警察总署的别名,因为它是一座红色砖石大楼,原先是军械库,仍保留着高高的穹顶。外墙因时间流逝而微微发黑,看上去就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爬过。
警署只有一个入口,铸铁大门足足有30厘米厚,合上时让人忍不住产生想要转身逃走的念头。所有窗户都无法打开,密集的嗡嗡声证明通风系统在墙壁里努力运作,但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匪夷所思的复杂味道——烟草,消毒水,食物,还有一丝霉味,像是藏在墙壁深处的秘密正一点点渗出来。
入口处左边墙上有一面方形半身镜。几乎是条件发射地,妮拉用袖子擦擦镜面,看到自己紧绷的脸。少女个头不高,四肢纤细但有力,小时候常常有人夸她可爱,现在也有,但更多的人会说:“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她的头发是浅金色,太浅了,不靠近了仔细看会当成银灰色,眼睛是另一种灰色,像莱茵河晨雾未散时的水面,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出淡淡的蓝。
有个见习文史老师是陪她一起来的,同样茫然,甚至忘记把吸饱水的外套脱下来。穿制服的男人们匆匆走过,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时带着审视,像在看误入猎场的幼兽。直到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女警走过来,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用干燥的毛毯换走她们滴水的外套。
警察总监办公室像个用钢板建造的密室,更适合用来行刑,但它有一扇可爱的雕花木门,让妮拉感到少许亲切。女警为她们开门,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空气温暖而干燥。警察总监坐在书桌后,冲着客人们抬起一侧的眉毛。他年过六十,表情严肃,有一个圆肚皮,脸颊松弛下垂,秃顶脑袋在灯光照耀下发亮,神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壁炉前的老年犬。
“格勒斯纳家的女孩。”警察总监显然想表现得亲切一些,但那表情更像是在用力撕掉黏在血痂上的棉布,“你的外祖母以前可是这儿的常客呢!甘纳特……前任警察总监和她是好朋友,那时候他们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喝茶,讨论案情,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真让人遗憾……”
亚麻色头发的女警在警察总监的书桌旁坐下,翻开一个笔记本。“关于昨天发生在夏利特医院的爆炸,我们想问几个小问题,您应该不会介意吧。”女警和颜悦色地说,她有一双榛子色的眼睛,就是那种褐色和绿色的混合颜色。
妮拉也露出一个微笑,点点头。少女的耳边还隐隐约约地回荡着爆炸的嗡嗡声,就像有人往她耳朵里塞了一群蜜蜂。她注意到墙角还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隐约可见挂着的警服与烘干的外套。
“姓名?”
“彼得罗妮拉·格勒斯纳。”
“年龄?”
“十六岁。”
“你为什么去夏利特医院?”
“志愿活动。”
“你经常去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对医学有兴趣。“这是公民义务。”
“除了那个引爆炸弹的恐怖分子,你有注意到其他可疑人物吗?”
也许。“没有。”
“别的目击者说,在爆炸前你和恐怖分子有过亲密接触。”
“我当时正往药剂房去,看到那个男人神情诡异地在走廊上徘徊,还有一股强烈的苦杏仁的味道,我本来以为他偷了氰化物——”
“你说他神情诡异,具体是怎么样的?”
“他在哭,一直紧绷着肩膀,全身都在发抖。”
“你是怎么确定他手上有炸弹的?”
“我看见他打开了背包,里面是苦味酸(Picrinsäure),基本成分是三硝基苯酚,战争时期用作炮弹装药,战后大量流入民间——”
“你很清楚,嗯?作为一个中学女孩,这可很少见。”
“我考虑过长大后参军。”
“哦,行政文员?”
“不,我想做战斗机驾驶员。非常神奇,不是吗?人类征服了天空!小时候,和家人乘坐齐柏林飞艇旅行时,我就很喜欢趴在舷窗前往下看,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渺小……”
女警的颧骨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少女沉浸在想象里,没注意到身旁的见习老师像哮喘病人那样颤抖起来,直到见习老师用双手捂住脸,发出尖锐的抽泣声。妮拉诧异地看着她,突然想起来教导主任和数理老师曾经压低了声音交谈,说见习老师来自西里西亚,老家在战争期间被英格兰人的飞机轰成了平地。妮拉尴尬地抬起手,想轻拍老师的后背,却停在半空。
女警合上笔记本,揽住见习老师的肩膀,带她出去了。门再一次关上,妮拉转过头,发现警察总监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他在口袋里掏了一会,最终什么都没有取出来:“这样就不符合规定了。你知道的,未成年人保护制度,警方问话时学生的监护人或学校老师必须在场,现在我们只能聊聊家常了。”
“希望这不会麻烦到您。”
“你长得像你外祖母。就是那样锐利的眼睛,总能发现犯罪现场的蛛丝马迹,甘纳特警司说她天生被血的气味吸引。你也不遑多让,嗯?苦杏仁味,能立刻警惕起来的人可不多。”
警察总监眯起眼睛,他看起来有些焦躁,手指一直扣着桌面。
“那时候我还是警长,每当格勒斯纳女士来找甘纳特警司谈论案件时,总有些小伙子在背后议论纷纷,质疑女人是否真的有参入刑事案件调查的能力。啊,你敢相信吗,在那时候,警察去到凶案现场的第一件事是打扫和清理,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在破坏证据。然后甘纳特出现了,呼吁培养专门应对谋杀案的警员,建立专属档案馆。你的外祖母也指出了这一点,她制作了20个微缩模型,重现了真实的谋杀案现场,帮助甘纳特说服了议会。”
妮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她想起外祖母的葬礼,老妇人穿着雪白色长裙躺在棺材里,来悼念的人们把黑百合和银币放下去,希望她在伟大古老众神的照拂下去往宇宙另一头的乐土。那么多宾客,像一群围聚的乌鸦,毕竟格勒斯纳家族拥有日耳曼尼亚帝国最大的玻璃工厂和玻璃工艺品商店,非常富裕,认识许多朋友、敌人和想要成为朋友或敌人的陌生人。
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墓坑被填平了,所有人低下头念诵“Zu Asche zu Staub”,尘归尘,土归土。有的吊唁者开始静悄悄地离开,小妮拉回头张望,但哥哥和姐姐拍了拍她的脑袋,希望她保持安静,律师正在和爸爸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们在说妈妈的事情。他们爸爸是入赘的穷学生,格勒斯纳家的巨大财富的真正继承人是他们的妈妈,可是她没有掌握这些财富的能力。
妮拉脑子里一个遥远的铃铛被触动了,它微弱地响了起来。她听见警察总监用温和的口气问:“我听说你姐姐马上就要宣布订婚了,真的吗?这可是好事情。我也会代表猩红堡送上贺礼,毕竟格勒斯纳女士可是名誉警监呢,她制作的那些凶案现场模型到现在还在拿来给新警员上课。”
“是的。”妮拉勾动嘴唇,“我哥哥根本没想过那回事。而我的姐姐,她一直是个严谨的人,对于人生每一个阶段的安排都非常明白。”
警察总监笑起来。“订婚仪式预计在什么时候?”
“没那么快,爸爸想过一段时间再说。”
“你的母亲也会参加订婚仪式吗?”
“我们在考虑。”
“你知道吗,如果我是你父亲的话,我绝不会邀请她参加。那样的女人——丢下家庭,跟情人们厮混在一起,那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参加孩子的婚礼。保佑去往宇宙彼端的格勒斯纳女士,她一定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
大约20秒的沉默。银发少女注视着警察总监背后的墙壁,那里有一个用黑纱缠绕的金色画框,里面并没有放入皇帝的肖像画。学校也是这样,走廊上原本悬挂的皇帝戎装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钉在那里的黑色绒布。
“我们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她笑了笑,下巴微微发抖,“假如她真的想来,也许这是个好机会……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她大概也不想参加,妈妈和我姐姐关系不太好。”
电话响了,警察总监拿起听筒。
电话是被摔回去的,警察总监的表情变得奇怪,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拳击手一样重重地呼气又吸气。他并没有看向少女,只是做了个手势,“您可以出去了,格勒斯纳小姐,在走廊上等您的监护人过来……警察不再需要您的证词了。”
妮拉点点头,拉紧毛毯站起来。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另一个人从外面拉开了门,害得她险些摔倒。那个人扶住她,低声道歉,欠身让她先走。
陌生人有亚麻色的头发,戴着土气的黑框眼镜,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如果给妮拉三次猜测的机会,她会说,想做小说家的三流报纸记者,每天构思着毫无逻辑的蹩脚故事;来报案的银行职员,停在警局外的汽车后备箱里塞着未婚妻的尸体;或者诈骗犯,就是那种会在公园的长椅坐到天黑,还要说是带狗来散步的人。毫无疑问,他试图戴上一副傻气的眼镜来掩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那双如鸟类般谨慎的褐色与绿色混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