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老师坐在警局走廊的椅子上，握着一张手帕，看见妮拉出来，她的眼睛又湿了。她们等了一会，埃米尔，妮拉那不学无术的哥哥推门进来，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敞开，也没有戴领结，看起来刚刚从宿醉里缓过神。哥哥沉默地用一只胳膊搂着她，外套上是酒和香水的味道，妮拉猜测他比自己更需要睡眠。
直到坐上回家的私家汽车，埃米尔才开口：“你姐姐会生气的。”
“我还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呢，毕竟我一直在让玛拉生气。”
“你们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们总是形影不离，从来不会为了玩具或者新裙子吵架，别人都说格勒斯纳家的两个女孩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姐妹俩。妮拉，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我和她谈论政治？因为我没像你们那样去读昂贵的寄宿学校，选了公立中学？因为我说想像外祖母那样，以后做一个职业女性，而不是等着哪个男人把我娶回家？”
“拜托，妮拉，她只是担心你，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宁愿你们不要这么关心我。妮拉咽下这句话，扭头看向车窗外。
由于阴雨，下午时分街上便亮起了灯，被稀释成模糊的光晕。空气仿佛自带倒刺，吸进去就会刺破人的喉咙，于是人们索性不说话，全都低下头匆匆赶路，像是正独自穿过原野，生怕撞见可怖的食肉动物。也可以理解，这座城市叫柏林，意思是熊的巢穴。然后霍亨索伦家族选择在这里建起勃兰登堡的首府，之后是普鲁士王国的首都，最后是日耳曼尼亚帝国的帝都。穿黑铁盔甲的熊爪至今仍紧紧攥着权力的柄杖。
行驶到一个路口，车辆和人群堆积在前面，夹杂着愤怒的叫喊。妮拉看见警察吹着哨子、挥舞警棒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具机械卫兵，被雨水披上了一层冷硬的光芒，搭载了重型机枪的右臂高举着。
车慢慢往前爬过去，他们终于看清了混乱的中心——经典戏码，几个年轻人在焚烧普鲁士王室和星理教会的海报，以及印着双头鹰的旗帜，呼喊口号，要求停止无限制地把税金浪费在军队上，要求停止对血裔家族和旧日神明的崇拜，要求释放政治犯，要求让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退出帝国。
“真可怕，自从战争之后，全都是这样的事情。”埃米尔耸耸肩，“没工作的年轻人在街上游荡，就会干出不理智的事情。”
“这又不是他们自己想要选择的。”妮拉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我并不惊讶。六年前的战争里，那么多工厂被炸毁，光是柏林就有超过十万的失业工人，而皇帝和国王们毫无作为，宁愿掏钱在阿德龙大酒店保留顶级套间也不愿意改善养老金和医疗体系。”
“别说这么危险的话。把钱花在阿德龙大酒店是完全值得的，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只要阿德龙还在，柏林就还在’。工厂不是一天就能重建的，失业率总有一天会降低，而且还有很多大工厂活下来了不是吗，比如我们家。”
“所以我应该觉得骄傲？因为我们还在稳定地剥削那些工人？这听起来不太对，但是，这对我来说就好像——在学校里，我们被迫看一些无聊政治宣传电影，陈词滥调，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结尾。一个线索扣着一个线索，平平整整地铺在眼前，所有人都猜到了结局，但你不能提前离场，只能坐在这里，等它结束，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我猜你想说的是，宣扬历史和民族精神的电影，那对于帮助年轻人塑造正确价值观很有帮助。”
“历史？路德修士在质疑天主教的腐败问题的时候，可没有想到那个积极协助他创立新教的霍亨索伦家族其实信仰着来自宇宙深处的怪物。是的，我们脱离了天主教会的束缚，取而代之的是星理教会，还有那些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贵族。在战争还靠骑马和火枪的时代，一些神秘力量是能够左右走向的，可是现在——”
“布里吉特王国的英格兰也脱离了天主教，他们的国民可没说什么。”
“至少他们的国王和女王都是纯正的人类。刚刚我们说到民族精神，你确定这个国家有这种东西吗？伟大的日耳曼尼亚联邦帝国，包含6个王国，7个大公国，10个小邦国，4座自由市和2个直辖区，被普鲁士强行捆绑在一起，各邦都保留了内部行政、教育甚至税收上的自主权。更何况现在，那位弗里德里克大帝已经昏迷了四年，河狸的巢穴都比霍亨索伦家族的王座更稳固。”
“你真的该少看点新潮杂志了，社评家通常是不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你的语气就好像我们家有亲戚被判了一百五十年有期徒刑似的，妮拉。”
“也许真的有，只是爸爸巧妙地回避掉了一切可能让我们家陷入麻烦的联系，他很擅长这种事情不是吗？我想说的是，已经都二十世纪了，那些戴着人类面具的怪物还掺和在政治里，成吨的文件在柜子里发霉腐坏，冗余的公职人员就像密密麻麻的虫卵，紧紧攀附在名为‘权力’的血管上**。”彼得罗妮拉呼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不，现在已经不是担心现政权是否存续的问题，现在应该考虑它的巨大尸体上会长出什么。”
埃米尔侧过头，审视着她：“我的小妹妹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看法。你小时候明明很，” 他在这里卡住了，妮拉冲他挑起眉毛，埃米尔闭上眼睛，睁开，好像这是某种困难的招供，“……猫咪，像妈妈以前养的那只猫咪，会偷吃我们早餐里的培根，你还记得吗。”
“猫咪。”
“酒精在我的脑子里捣乱。”
“这不是酒精的功能，你只是个笨蛋。”
“我不是小说家，词藻不是我的强项。不过你说得对，等会到了家，先让我睡一会，好吗？”
